独孤宗绪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并未落座,只站在灯树之旁,跃动的火光不安地落在他的眉宇之间,让他的眼眸看着一片晦暗。
“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贺兰荻,可当初既然时你主动抛弃的她,就该知道覆水难收,何必想着旧梦重温。”独孤宗绪恨声道,“她如今是我的妾侍,大王这样做,可有将我这个六叔放在眼中。”
独孤策其实并不想与他多谈贺兰,毕竟在他看来,贺兰在太守府里,不过是受人逼迫的一个错误。
“纳妾也该有个纳妾的规矩,六叔一向崇尚汉人之礼,怎么到了贺兰这里便不作数了。”独孤策的唇角仍带着浅笑,应对从容又冷静,“据我所知,她不过是受了乞伏那归的逼迫,才入了你府中。不知六叔有没有问过她,她心中可情愿?”
明知他在强词夺理,但盛怒之下独孤宗绪还是失于急躁。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是我的女人。”
“六叔是君子,君子怎么也强人所难起来。”独孤策起身,走到独孤宗绪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叔,强扭的瓜不甜,天下女子何其多,何必要执着于一个无心于自己的女人。”
独孤宗绪的脸色原先还是铁青,如今又转为苍白。
“这与你何干,难道她有心于你么?当初你抛下她,她会轻易释怀原谅?”
“从名分上说,当初我离开,不过是情势所迫,我一日未休妻,她便一日是我的可贺敦。从情分上说,她若是心里没有我,如何那般拒绝六叔呢?我了解她,她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若真的恨我,就不会和我再有牵扯,让我替她报仇。”
“说起来,慕容泓胁迫她,她求助的人是我,为什么不是你……”
两人言语如刀剑,都想方设法地往对方心口扎,可惜在厚颜无耻这一点上,独孤宗绪承认,自己终究落了下风。
独孤策从小就是这样,受尽了偏爱,也占尽了上风。
“这就是将她夺走的原因吗?”独孤宗绪苦笑,方才的愤懑和怒火都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心口无边的荒凉枯寂。
他清楚,今日的失态,并不是因为贺兰有多好,他对她有多执着。只是因为这些年,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他像一个不需要感情的工具,永远在成全着别人。
可他并不比独孤策差什么。
“叱奴,你太跋扈了。”他不再叫他大王,而是叫着他的乳名,他不想用那个尊贵的称呼来衬托自己的卑微,疏远他们的关系,“自你称王的那天起,我便为了避嫌,独自离开抚远城,来这里为你守关。当时你问我要什么,我是如何回答的?”
独孤策听他这样说,脸上笑意尽敛,沉默良久,才叹道:“你什么都不要,因为你不管要什么,都会被认为是恃功自傲。你只想建立一番自己的功业,哪怕最终受益的人是我。”
“不错,叱奴,我一向不与你争的,可你为何总是咄咄逼人。”
“你因为一点小事,便派使者来斥责我,借着大战之名,夺我手下骑兵三千,因为一点谗言,直接杀了我幕僚五人,还有,你看看我这小小的燕关,究竟藏了多少你的心腹。叱奴,这就是你所说的手足之情……”
“现下,你连个女人也要与我抢夺吗?”
“六叔,你或许对我有些误会……”话是如此说,但看着独孤宗绪的脸色,独孤策知道此时此刻一切解释都会显得苍白。
于是便又问道:“贺兰怎么了?你总该把话说清楚,不然我又怎知要给你交待些什么。”
他像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独孤宗绪半信半疑,迫着自己舒缓着情绪,缓声道:“贺兰不见了,你当真不知情?”
独孤策愣了一下,旋即却笑了:“不见了就去找,燕关又不是寻常城池,她一个小女子能逃到哪里?六叔为了一个女人,不该如此失态。”
正是因为燕关防守周密,他才会疑心人是被独孤策藏起来的。
独孤宗绪对他的嘲讽并不在意,他自己清楚,他不过借着贺兰的事,抒发着积攒多时的怨气。
他们之间芥蒂太深,就像是浓疮痈疽,总有一天得挑破,不然就有伤筋动骨的危险。
“若真当她只是寻常女子,那大王就更不该多做纠缠,”他的双眸在烛火的恍惚中泛着破碎的光芒,“你是主上,我是臣子,传出去损伤的只会是你的颜面。”
独孤策没接话,茶色的眼眸里却掠过几分不悦之色,他用浅笑将其掩藏,声音淡淡的:“让她自己做主岂不更好,六叔怎会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见独孤宗绪神色颓然,到底也没说太重的话,想了想还是道:“六叔放心,她出不了燕关,或许受些苦,自己就回来了。”
话音未落,却听到叩门声响起,木咄的声音随后传来。
“大王,绥宁城有动静了。”
独孤策并没有想避着独孤宗绪,睇了他一眼,扬声道:“有话进来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