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阿父绝不会让我受此等羞辱,这个消息传到大魏,我阿父,我阿舅定会兴师北伐。”她从不自矜身份,但她的出身仍赋予了她骨子里的骄傲。
慕容桓的手落在她的发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宠溺得像在看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你阿姊是大魏的皇后,你是大晋的皇后,一门两后,这对于你阿父来说难道不是荣耀?”
见明影不屑一顾,慕容桓又道:“退一万步说,你们南人重名节,他不愿你二嫁,可如今他又有什么办法,别忘了寿阳一战你们死了多少人,你阿舅号称所向无敌,不还是打不过朕吗?傻姑娘,他们的确疼爱你,可他们把社稷放在了你前面,你是南北和平最好的保障。”
他说得都是对的,这些道理明影如何不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泪还是忍不住簌簌落下,她抬起衣袖,将那些悲哀的情绪都藏进了华服的纹理纵横中。
“陛下!”一个尖锐的哭声从殿外传来,猝不及防地惊扰了此间安宁。常侍陆安候在殿外,正与崇训殿的掌事宫人说话。听得这一声,吓得汗毛直竖,慌忙上去阻拦。
“卢美人,您这是做什么。陛下不让任何人扰了崇训宫的安宁,这您也是知道的呀!莫要让奴婢为难,奴婢这就让人扶您回去……”
他一叠声地说着,一面吓得脸都白了,生怕这动静被殿内知晓,自己因此受过。
但眼前的女子却如同疯妇,像是全然听不到他说得话,直一门心思往进闯。
“陛下,求您做主,姝儿死得冤枉……陛下……”
卢氏哭得涕泗纵横,早就没了半点宫妃仪态,腰挎横刀的侍卫侧目而望,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美人有什么话,奴去通传好不好,快起来,若是惹了陛下生气,咱们都担待不了。”陆安好言相劝。
说到底也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陆安不想为难太多。
他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矮矮胖胖的样子给人一种很容易亲近的感觉。不同于先帝身边那位沉稳而缄默的常侍万年,陆安在做小黄门时就以个性随和,为人热络出名。太原王践祚,几乎赐死先帝身边的所有亲信,独他扶摇直上,成了新帝身旁最信任的存在。陆安因此越发机警,恨不得生出十个耳朵,十双眼睛出来,以防行差半步。
闹成这样,不通传若是出了事,他也不要活了。于是陆安硬着头皮走到殿内,忐忑地去禀告。
所幸慕容桓没有发怒,只是瞥了一眼临窗读书的明影,犹豫着开了口:“若是你介意,朕去却非殿见她。”
明影仿佛没有听到,面无表情地又将书翻了一页。
“自然,若是你不介意,朕倒是愿意与你一道处理这些宫事。毕竟这些将来可都是皇后的职责,朕不惯处理这些琐事,也好躲个清闲。”他走过去,再一次拿走她手中的书卷,俯下身笑道。
明影渺然望了他一眼,淡淡垂眸,终于肯开口了:“整个北境都是陛下的,陛下在哪里见自己的妃嫔,何须问我一个阶下囚。”
慕容桓料定她会这样回答,但只要她开口,他就觉得欢喜,何况还是这样娇怒的语气。
“这便是答应了。”他笑着揽过明影的肩膀,亲昵地垂首在她耳边,缓声解释道,“这件事朕也觉得棘手,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泓儿……可他毕竟是长子,朕教导抚育多年,处罚过重,朕于心不忍。”
明影冷冷睨着他,语调里带着嘲讽:“教导抚育多年,还是教出一个残忍狂悖的畜生,手足之情都不顾念……”
慕容桓恼怒她话说得难听,但仔细一想,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指责,勉强压着怒火,负气般地甩了甩衣袖。
“明影,你若是想骂朕,用不着拐弯抹角。”
明影回过头,见他脸色紫胀,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也懒得再刺激他,只是淡淡道:“渤海王杀妹一事,已经传遍后宫,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天下。陛下不是要给卢美人一个交代,而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否则,何以服众。”
“你从不对朝政之事多加置喙。”
“非为朝政,乃为公道。公主为国出嫁,不该是这个下场。”
慕容桓沉吟片刻,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丝兔死狐悲的悲悯。她定是联系到了自己的经历,所以会如此激愤。
原本没有太大触动。清河并没有讨人喜欢的性子,也没有出众的样貌,甚至连生母也不得他喜欢,很多时候,他都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个女儿的存在。
出嫁那日,她瘦小的身体匍匐在地上,哭声低低的:“女儿走后,还请陛下珍重身体,勿要挂念。”
寻常的一句场面话,被她说出了千回百转的哀伤。
那个场景依稀在目,慕容桓忽然觉得伤怀,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