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琵琶往后院走去,面色很不好看,纵然敷了厚厚的胭脂,仍遮掩不住此时的苍白。金灿灿的步摇钗随着她略有凌乱的脚步仓促地晃,打在脸上冰凉凉的疼。
“娘子,您走慢些,等等奴。”身后的侍女急趋了数步,仍跟不上她的脚步。
终于,走到了湖边的凉亭处,贺兰荻才停了脚步,将琵琶递到了侍女手中,吩咐道:“槐序,我有些冷,你去给我取个手炉吧。”
槐序见她已经恹恹地靠坐在了亭中,怔然望着远处,不再言语。急忙应了一声,跑回了后院。
贺兰荻坐了片刻,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但先于脚步声而来的是熏人的酒气。她皱着眉,用帕子掩了掩琼鼻,嫌恶地睨着来人。
“方才你也听到了,我按吩咐一字不差地都说了。”乞伏那归靠近几步,用那双酒色熏染地浑浊的眼睛盯着贺兰荻。
贺兰荻厌恶这样的目光,向后退了几步道:“可汗用几句话换一个活命的机会,不亏吧。”
天命……这两个字放在这样的乱世,谁不喜欢?人人都以为自己会是天下的主宰,甚至还有人认为自己可以结束这样的乱局,独孤宗绪又怎会例外。既然大巫确实说了这样的话,她不认为有遮掩的必要。
天命在身有什么错,她需要活下去,风风光光的活下去。
“今日你又见到了你的那位独孤郎,怎么样,他是否对你余情未了……”乞伏那归笑着讥讽道。
贺兰皱眉,语气厌恶:“这与可汗有什么关系?可汗若是不想死,最好还是乖乖听话,莫要惹我……”
她的音色很娇柔,话却说得冷酷尖刻:“你不会真以为独孤策会放过你吧,他那个人最是桀骜不驯,想做的事谁都拦不住。可汗还是小心些,若是惹恼了我,就没人帮你了。”
说完这一句,她莲步轻移,香风未散,人已经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
“不过是个恃宠而骄的贱人,”乞伏那归恨恨地想,“等到事成,定会将你等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然而现在他却不能轻举妄动。这女人邪门得很,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他的这些心思,贺兰荻如何不清楚,不过她才不在乎。这个人手上沾着太多血,便是万死也难赎罪。她今日不过是利用他,在今日所有人的心中埋下一个种子,待那些不可言说的野心和欲望破土而出时,这些谶言就会是她安身立命最好的筹码。
“这样的人留着只会坏事,为何不杀了他。”一个身影隐在树影中,看不清楚轮廓,声音依稀听出是个女子。
贺兰用手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笑意寒凉:“他还有用,杀了做什么。”
说罢,觑了一眼树下,声音很娇气:“环夫人,你一天总是喊打喊杀的,吓着我了。”
树影后的人没有说话。
片刻后树枝微颤,几片枯叶坠落在眼前,再看那处,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贺兰脸色稍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死……太过容易了,宛城一战死了数万人,整个城池便如人间炼狱一般,碧血连天,白骨参地……她踏着尸山血海一路北上,官道两边全是死人,连树皮都斑驳的不成样子,
都说未知生,焉知死,偏她先感知的是死亡。
她可是发过誓的,她要活得比谁都好。
……
独孤宗绪今晚饮了些酒,熏然微醉,略觉头痛。
小仆墨竹跟随他日久,最是了解他的脾气,看着他从容应对完所有人后,才扶着他回了后宅。
“主公可有不适,是否需要请医者前来?”墨竹看到宗绪脸色苍白,脚步有些浮,不禁问道。
宗绪摇头说无妨,又道:“吩咐人备水,我要沐浴。”
他一直有些矜贵的习惯,哪怕一向厌恶奢靡,饮食起居也很有些讲究。譬如他每日睡前必要沐浴,饮酒后更是如此。譬如他见客的外袍一定要拿青木香细细地熏一遍,贴身衣物却不能有香气沾染。
他不喜欢外人近身,所以这些一直都是墨竹亲自操持。
可是今日却似乎有所不同。
宗绪踏入内室后,嗅到一丝浅浅的香气,非兰非麝,清幽渺远。他不由抬起头,不出意外在帘幕的后面,隐隐窥到一抹绰约的影子。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带着并不算喜悦的心情,向前走去。
果然,碧色的帐幔被掀开,便是一张芙蓉濯露的脸。
很美的女人,美得娇艳欲滴,美得咄咄逼人,在这初春料峭的塞上孤城,仿佛唤醒了满城的春花。
她半垂着眼睛,做出柔顺的样子,可是倔强挺直的脊背和脖颈,却让她显得别扭又倔强。
宗绪没有更多举动,只是沉沉看着她,观察的十分仔细。他承认,有些人就是能凭着一张脸,让人有探究她的兴趣。
“将军……”她见来人不言不语,干脆抬起头,柔柔地叫了一声,脸上带着极有分寸的微笑。
寻常的称呼,偏她说出来就婉媚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