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州。
南宫云檀打折紫汀的手下了客船。
油纸伞下是被雨沁成深色的石板路,不消几步,就是赵家在码头等候她的马车。
“问云檀小姐安。”赵府的常嬷嬷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虽然从没见过南宫云檀,但常嬷嬷一眼就认了出来,小小姐出落的和小姐当年一样标致。
“嬷嬷好。”
常嬷嬷是赵府的老人了,从前是看着赵文文长大的,顾念常嬷嬷的家人都在菱州,赵文文嫁去玉京时没有带她走,心中还时常记挂着她。
这次南宫云檀代表楚王府来观赵聿明的冠礼,排面不输当年未出阁的赵五小姐赵文文,甚至有都指挥使相随。
南宫云檀作为楚王府唯一的掌上明珠,也到了能议亲的年纪,虽然楚王楚王妃舍不得爱女,有心再养在身边几年,但不少人盯着南宫云檀的亲事。
尽管南宫云檀并无册封,但她是南宫一族嫡系独女,宗族再怎么不愿,她也注定是南宫家未来的家主,当之无愧的启国第一世家贵女。
更何况菱州赵家也有她一份产业,江南丝帛,流水一样的银子,能娶到南宫云檀,就是娶了一座金山。
不过普通官宦人家就只有等到南宫云檀出嫁时在后面捡喜钱的份,大家都心知肚明南宫云檀早晚会入主中宫,做启国的皇后。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从第一贵女变成第一宗妇,嫁回菱州赵家,亲上加亲。
常嬷嬷是存了私心希望小小姐还能回菱州。
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再有太后护着,又哪里能像在家里处处妥帖。
马车里,南宫云檀靠着窗笭,雨丝飘到她的脸上,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又驶进菱州城。
这是她母亲自幼生长的地方,她却是头回踏足。
菱州在玉京南边,是水乡,走水路,两地一日便可往返。
当年赵文文与南宫瑞的情路走得坎坷,两地的家族基业就是最大的绊脚石,最后因为要一起入玉京辅佐明懿太子,两家才各退一步。
赵家的染坊绣坊扎根于菱州的桑林,出自巧手的菱州女子,不能随赵文文同去,只好留给同宗的兄长赵文柏,不再经手交易,只分红利。
早几年太后与新帝孤儿寡母根基不稳,玉京事忙,赵文文分身乏术没空回菱州,后来启照商行在赵文柏手上也经营得有声有色,甚至通过四方城沿着兆国的商路将菱州的丝绸锦缎卖到了更远的地方。为了避免宗族再起争端,维持欣欣向荣的平衡,赵文文再也没回菱州。
赵文柏一心投身商行的生意,转头已经过了最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不乏有人上赶着给他说媒,但他都笑而不语,只从同宗中挑了个幼子过继。
这几年赵文柏身体不好,赵家的产业逐渐由他的养子赵聿明接手,赵聿明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将赵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今年又眼光独到选中兆国幽州的矿山,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赵家少东家。
玉京、菱州两地虽离得近,乡音都相似,但菱州少了玉京作为都城的威严与桎梏,各地来做生意的商贩多,显得尤为热闹,风里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一阵风吹开窗帘,恰好路过菱州最大的启照商行,当年赵五小姐拨着算盘一战成名的地方就这样映入南宫云檀的眼帘。
沈千灯传回来的种种证据指向赵家,忆起父亲母亲口中只言片语的菱州过往,菱州于南宫家,是个是非之地。
这个年年入京在江南如鱼得水的弱冠少年,没那么简单。
赵聿明的冠礼远没有南宫云檀想象中浩大,若不是她带着太后和楚王府的贺礼从玉京赶来,这只能算得上普通家宴,只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在场。
不过她也不算外人。
“云檀妹妹。”
“见过舅舅,明表哥。”
两人问好。
“母亲随太后娘娘礼佛,没能前来,托我向舅舅致歉。”南宫云檀扬手,紫泱和紫汀带人呈着生辰礼上前。
二人跪谢太后娘娘赐礼。
赵文柏明白这是赵文文的托词,思来想去只说了一句,“替我向楚王妃娘娘问好。”
众人落座,冠礼开始。
赵聿明的生父生母已故去多年,索性摒弃繁琐礼节,只由赵文柏作为赵家家主为赵聿明加冠。
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三加爵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①
南宫云檀耳朵里听着祝词,实际上也偷偷打量了在场的筮宾。
族老须发斑白,都已近花甲之年。看得出赵文柏今日是特意收拾过,心气佳精神也就好,可刚过不惑之年的他已经能在耳后看见几缕白发。
菱州富庶,名医云集,想来赵文柏不该有拖了这么多年的顽疾。
除了早年积劳成疾,就只能是心病。
至于究竟几何,只有赵文柏自身知晓。
冠礼之后,南宫云檀提出要在菱州城四下转转,赵文柏欣然应允。
“就让聿明带你去十三坊逛一逛。”
菱州十三坊,有整个江南最繁华的街市,连玉京都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十三坊里除了商贾络绎不绝的赵家绣坊、染坊,还有菱州河上的画舫花船,一到夜晚欢声笑语灯火通明。
最让十三坊名扬天下的,还是当年明懿太子向太子妃诉心意借崔家班戏坊唱得一出折子戏,亲眼见证的崔家老班主因此写出了传唱四方的《菱州梦》。
“十三坊的舞坊三十多年前遭过一场大火,不过重建之后已经看不出来,前几年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路过菱州时还特意来看过。”
“明懿太子、太后娘娘和我的父亲母亲都在菱州住过许久,想来十三坊的每一处都承载着他们独特的回忆。”南宫云檀站在游船船头望着岸边来往的行人。
小贩的叫卖声不时传入耳朵。
船夫问他们要停靠在哪一坊。
“绣坊。”
“酒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