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少时旧事,沈千灯的脸上不自觉浮起笑容。
沐浴过后,沈千灯吃上了久违的斋饭。
清明前是寒食,不过芥悬茹素,吃食也与平日相差无几。师父最是厌烦一点荤腥也见不着的餐食,归楼的小厨房里就起了两个炉灶,沈千灯时而与师父同吃,时而与师兄同席。
从前沈千灯也还吃得惯,前世经历了随军征战之后,如今倒也理解了师父,素斋,实在寡淡无味。
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嘴里淡出鸟来了。
“不吃就把筷子放下。”看沈千灯几番喟叹之后,芥悬忍不住道。
沈千灯连连否认掩盖心虚,“还不许我感慨一番了吗?”
师兄此人,说来奇怪,说他一心求佛法,却又不曾剃度,人世间还有所爱之物,说他心向红尘,他又严格戒律自身,倒只能勉强算得上是在修禅宗了。
难为师父已是两鬓斑白的年纪,还要跟他受经受身心的磨难。
“师父不在,你几时回去?”
饭后,沈千灯同芥悬一起站在檐下观雨,雨滴珠串一样从檐角滚落。这是沈千灯少时最常驻足的位置,站在这里看师父和师兄练功。
“刚来就要撵我走啊?师父不在,你对我就这种嘴脸啊?”沈千灯鄙夷道。
她与芥悬之间也没什么师兄师妹的条条框框,这要归结于他们的师父不是一个爱立规矩的人,以至于她同芥悬相处一贯没大没小。
“师兄我知道你嫉妒我关门弟子的名声……”
“你不是专程从玉京回来的。”芥悬一语中的打断了沈千灯的胡乱攀扯。
沈千灯这次回来,显然与前些年刚回宫时从玉京偷跑出来不同。可是哪里不同,芥悬又说不出。
沈千灯抿嘴沉默了一瞬,“我没想瞒着你们,只是想回来看看。”
玉京人多眼杂,心怀鬼胎之人比比皆是,当初芥悬也是不同意她回去的。可惜师门上下唯有执拗的性格一脉相承,一旦做下决定,谁也说服不了谁。
芥悬索性也不问,只每年送些新奇的暗器进宫,表达他的态度。
“要远行吗?”
若非远行,沈千灯不必特意来这一趟。
“嗯。”沈千灯点头,“要去成安。”
芥悬虽人在山中,但并非对山外事全然不知,这些年世人对昭宁长公主的评判,或多或少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你在归楼住多久?”
“过了清明吧,清明我随你去后山。”
遇上清明,师父归期不定。沈千灯不便在青州久留,但也想多住几日。
后山还有些无名坟墓,先前沈千灯在时,都是她与芥悬去祭扫。
芥悬看着前方雨滴砸落在青石板上的涟漪中又溅起水花,点了点头。
他转了转念珠,说了一句让沈千灯摸不着头脑的话:“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这是当年德宣大长公主给她定下名讳的偈语的前一句。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②
*
薛行贺向穆承锋辞行回成安,与他同行的还有穆更声。
这是薛行贺认祖归宗回到薛家从薛正平那里领的第一桩差事,不论用什么手段,让穆更声回成安。
当今陛下久病,礼部连棺椁都已经备下,国丧是早晚的事情。陛下膝下四子,太子仁德,若是只作辅佐,便也罢了,可若为一国之君,未免过于心慈手软,难担大任。
由谁来继承大统,以薛家为首的世家自有打算。
梁王一脉迁去封地益州多年,在成安毫无根基,最好拿捏。
穆更声看上去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任他登九五之尊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朝中上下,依旧唯薛太尉马首是瞻。
薛家一开始只是请穆更声出益州到成安谈谈合作,穆更声越听越不对劲,半路就跑了。利诱不成,改为威逼,薛家开始明枪暗箭的追杀他。
毕竟这种事,不成功,便成仁。穆更声不肯与他们合作,自然要一起随陛下而去。
穆更声一路往最远也最安定的四方城跑,新任四方使乃襄王世子穆承锋,穆更声有意同他商量对策。
谁知穆承锋竟也劝他先接受薛家的条件。
这边前脚刚走出四方使府,后脚薛家的杀手闻着味就来了。躲避不及,他中了一箭,情急之下躲进了一座无人的空宅。
在四方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是治安上不小的事故,襄王又派了袁先生来穆承锋身边盯着,穆承锋只好拟了通缉令全城张贴,警醒穆更声躲避危险。
这边城卫将四方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他,那边薛家也纳了闷,穆更声中了箭,若不是会飞天遁地,怎会毫无踪迹。
恰好为贺穆承锋新官上任,薛行贺名正言顺地做客四方城。
这时,空置了多年的东城四所来了一位贵客,启国昭宁长公主。
双方皆推测,穆更声就藏在东城四所。
可这位长公主身份高贵性格乖戾,城卫统领无意冒犯还需穆承锋亲自赔罪,绝不能擅闯。
薛行贺静观其变按兵不动。
穆承锋又是登门又是派护卫,也没能从东城四所挖出穆更声,这位长公主作风实在放浪形骸,又是捧戏子又是养面首,薛行贺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借沈千灯来八珍楼的机会,薛行贺安排送了不同模子的八珍糕试探。五瓣桃花状的八珍糕,只在宫里的宴会上常出现。
皇天不负有心人,穆更声真的在昭宁长公主府上。薛正平下的命令是谈不成合作就除之而后快。
穆更声看似一退再退,却能让初至四方城的昭宁长公主庇佑他,故意在世人面前藏拙,且不论他使了什么手段,这样的人,薛行贺想与他结识。
许是出于同为薛正平棋子的惺惺相惜,薛行贺正欲再找机会劝说穆更声,没料到他却找上门来改变了主意。
回成安的马车上,穆更声问起薛行贺的身世,他也不遮掩,笑道:“在下是薛太尉在益州的私生子,前些日子才入了宗祠,家母姓贺,正是殿下的封地益州人士。”
穆更声先前猜测悉数得到印证。
薛行贺的出现,又为成安增添了一分变数。谁敢笃定,他就真的一心向着薛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