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找到应蝉。
应蝉若是随何修齐一同前来,应当住在客栈。可她这一世并未结识应蝉,贸然前去,实属不妥。
沈千灯还是走小径从后门先回了府。
重生以来,已经有太多变故发生,先是槐青的刺杀,又是紫泱的背叛,她前世从未听闻过的薛行贺,还有不该出现在四方城的应蝉。
她前所未有地感受到前路的迷茫,像少时在蒙眼在密林射飞鸟。
成安,龙潭虎穴,前世政变的都城,受困的兖州,甚至她的死,都是未解的谜题。
只有依稀的阳光透过黑布渗进她的视野,只靠一双耳朵分辨晨昏醒午,方位动向,伺时而动。
可是那时她的箭术并未大成,她克服不了对黑暗的恐惧,师父说她太依赖于眼睛捕捉到的判断,而不能出于本能做到官止神行,与弓箭合二为一,她没有理解师父的用意。
直到——
在兖州的战场上,腹背受敌,在四面八方都随时可能出现敌人的绝境里,她来不及用眼睛去看,也真正做到了不用再去看,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也能分辨敌我,箭无虚发。
除了远距离用箭,近距离她也习惯了用枪来保持处于战马之上的优势地利,烈马银枪龙蛇弓,这是两军辨认她的标识,信王的金甲卫并不知道这位初出茅庐又一夫当关的小将就是襄王妃。
院中,沈千灯手握熟悉的龙蛇纹路闭上眼。
为今之计,唯有拨开云雾,方见天光。
她做弓箭手倒并非是力大能开百担弓,而是眼疾手更快,也更巧,出其不意,攻占先机。
阖眼,能听见风带来整个世界的声音。
三更看到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又跨回房中,取了一个茶盏,再出门向沈千灯前方奋力扔过去。
箭离弦,瓷杯应声而碎。
引弓的力度让沈千灯鬓边发轻扬,她倏而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公主在等一个靶子。”三更扬起一个笑容,走过来。
沈千灯心中做下了决断。
去成安。
“公主的手还好吗?”三更关心道。
方才虽未拉满弓,但引弓反弹到手上的力度也不小。
沈千灯看也没看就道:“无妨。”
张弓引箭给她带来久违的,血脉贲张的感觉,相比之下,刀伤何足挂齿。
三更走近看到弓箭上龙蛇的图样,“第一次见公主用箭,果然威风凛凛。龙蛇弓,不愧是狄大司马的徒弟,崔班主的新戏写得不假。想必公主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
沈千灯收弓,“你怎知我要做出决定?”
“悬而未决,是犹豫。箭在弦上,最容不得犹豫。我在箭术上的造诣是比不上公主,但是军师,应该助公主早做决断。”
“是。”沈千灯也不避讳他,坦然承认。
艳阳底下,是两个照向身后倒向一处的影子。
如今,别说沈千灯与应蝉私交如何,是连正经的照面也不曾打过。她不能无端造访,索性不去。应蝉跟着何修齐出现在四方城,是因为穆承锋,穆承锋来任四方使,归根结底是在成安。
转来转去,为解此结,这一世,成安她还是非去不可。
*
八角亭里,沈千灯问了一个让三更心惊的问题。
“你可知道成安薛家,薛二公子薛行贺?”
三更倒茶的手一顿,好在沈千灯思索着措辞,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三更将斟好的茶放至沈千灯面前。
“公主今日不是去赴县主的约吗?怎么,遇到了插曲?”
“是,在八珍楼门口,我们遇到了薛行贺。此人奇怪得很,先前在穆承锋的宴会上化名益州贺氏,隐藏身份,今日又主动邀约。”
“益州贺氏?”三更皱眉。
“你认得他?”
“算不上。”三更没有说谎。
早年益州确有一位叫得上姓名的商贾姓贺,家中还算富足,只是突发了一场大火,全家逃离不及,葬身火海,大火惊动了府衙,可贺老爷平日乐善好施,做生意从未与人红过脸,排除了有人寻仇的可能,只好惋惜这场天灾。
可薛行贺的身世,颇为奇怪。
若母族无重大变故,又怎会毫不避讳将生母的姓氏放在名中,这倒更像是警醒。
“我猜,他自称益州贺氏并非空穴来风,据我所知,薛太尉的发妻已故,并不姓贺,他或许是为母正名,才做此称呼。薛家大公子乃大理寺少卿,薛家二公子来四方城停留至今,绝不会只是来向新任四方使道贺。”三更联系着自己知道的信息,逐渐分析出薛行贺的身份。
比如,来与他谈判,逼他回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