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你不用担心,只需再撑几日,启国的援军一定会来。”
应蝉远眺着城外,不语却笑,往日花魁的千金一笑并没有被硝烟磨灭。她又给二人满上了酒,酒洒在城墙的石砖上许多,但印记又很快被烈阳吞噬。
漆碗对碰,又浮一大白。
“王妃是打算用自己的性命坚守最后一程吗?”应蝉打破沉寂开口问。
城中已经军心不稳,应蝉想不到还有让摇摇欲坠的孤城再凝成铜墙铁壁的理由。
无需沈千灯的回答,应蝉双手端起碗面向沈千灯,郑重地说:“王妃是兖州新妇,我却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兖州女,应蝉代兖州军民,敬王妃。王妃千古,青史若不留名,也会刻进兖州土地,生生不息。”
人生难得遇知己,沈千灯被风沙迷出了泪眼,端起酒,“多谢。”
酒入愁肠,生出悲怆。
沈千灯目送应蝉离开时单薄的背影,风扬起应蝉明黄色的发带,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一瓣瓣像寒风中的菊,孤丛霜色,金粟晓清。
她忽而忆起前朝刘梦得的几句诗,昔看黄I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①
半个时辰后,何修明来了,他一脸沉重地带来了应蝉自缢的消息。
盛服红妆,金枝玉叶,死于初春,蝉应知雪。
沈千灯缓缓闭上眼,眼眸止不住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应蝉骗了她。
她严查了应蝉前些日子的行踪,欺辱应蝉之人,即刻问斩,千刀万剐难解她心头之恨。
应蝉带来的酒,是女儿红。
沈千灯替应蝉入殓时很难过,她亲手替应蝉整理了遗容,应蝉来找她饮酒时说得那些话,她就该发觉不对劲。
生于斯长于斯的下一句是死于斯。
何修明做主,叫了一声“嫂子”,让应蝉的牌位入了何家祠堂,何修齐之妻,何门应氏。
此刻也无人反对了,因为兖州知府何家嫡系,只次子何修明一人留此坚守。
沈千灯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应蝉,来生幸福,若有缘再见,我定护你周全。
“姐姐在什么呢?”发现沈千灯不见,穆成盈也跟了出来。
“方才看到一位带着精巧面人的面塑师傅,追出来却不见了。”沈千灯随口编了个理由。
应蝉从没离开过兖州,怎么会出现在四方城?
莫非是因为何修齐?
穆成盈四处张望一番,确实没有面塑师傅的踪影。
“姐姐喜欢面人,不如去八珍楼吧,那附近奇人巧匠皆有,正好可以在那里用午膳。”
沈千灯万万不敢再坐自己的车驾,早早让马夫赶了马车回去,搭穆成盈的车舆到了八珍楼。
八珍楼周围的摊贩果然是有不少奇人巧匠,面塑、糖画、木工……应有尽有。
“我先前还不曾注意过这里。”
“姐姐第一次来四方城,不熟悉也是常事,姐姐想要捏个什么?”穆成盈把沈千灯拉到面塑摊前。
面塑摊上有活灵活现的弥勒佛像、关公驭马,甚至还有点翠绒花的唱曲小人。
“这是?”沈千灯指着小人问。
面塑老翁笑呵呵地答道:“是最红的崔家班班主,小姐可听过崔班主的戏?爱听崔班主《菱州梦》的都会带一个崔班主的面人。”
居然是崔枝!
时人对他的追捧居然已经狂热到了这种地步。
“老伯手艺可真好,给我捏一个吧。”
沈千灯笑笑,拉开帷帽将轻纱卷起漏出清丽的面容。
老翁哎呦一声,左手捏起面团,右手拿起拨子,“小姐可真是生得花容月貌,老朽也不知能捏出几分神韵。”
“崔班主的面人都做得如此惟妙惟肖,老伯过谦了。”
接下来是捏、滚、雕、压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
“姐姐,我去看看那边打得络子。”穆成盈被另一边的手艺摊子吸引了注意。
“好。”
老伯的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捏出了个轮廓。
“抓小偷啊抓小偷——”
穆成盈捏着新买的络子正准备回去给沈千灯看,闻声停步,被迎面袭来的黑影猛冲倒向路中。
眼瞧着就要撞上前面的马车,躲闪不及,穆成盈已经认命闭上双眼。
没想到却被一个青衣男子眼疾手快拽了回来,在他的臂弯里,帷帽迎风被吹开,穆成盈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
“贺二哥哥?”
这人松开穆成盈向她揖礼,“让县主受惊了。”
“无事,多谢贺二哥哥。”穆成盈也回礼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待马车过路,沈千灯才得以跑来,“县主没事吧?”
穆成盈摇头。
“见过昭宁长公主殿下。”
沈千灯端详着他的面容,“贺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