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黑眸一闪,看看棋,又偏过头来看沈千灯,嘴唇翕动。
“信我。”
其实三更想说,穆成盈未必记得他的样貌,但沈千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很快,三更就看不到沈千灯的双眼了。
他的眼睛被蒙住,怀里多了一个人。
沈千灯双手擦过三更的耳朵,在他的头顶用右手的指尖刃划开了包扎左手的细布,双手拉开细布覆在了三更的眼睛上,垂至耳后。
白纱变成了三更的眼纱。
沈千灯反手扯过三更的衣领,侧身挡住他的脸,两人就这样贴在一起,近到远远看上去亲昵到像是在亲吻。
明明是行云流水的动作,可整个世界仿佛停滞了几息。
“昭宁姐姐,昭……”
穆成盈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八角亭曼舞的轻纱下是一对缠绵的眷侣。
沈千灯侧身坐在他怀里,三更感受到沈千灯长长的缠丝金耳挂扫过他的颈侧,像羽毛掠过蜻蜓点水,时有时无酥酥麻麻的,很痒。
他偏头动了一下,沈千灯却抓住他的肩膀揽上去。
“别动。”她轻声道。
三更一愣,手掌虚握一下,也环住沈千灯的腰。
沈千灯很瘦,三更一只手能盖住她大半的腰,却绝非那种无力的瘦弱。沈千灯常年习武刻在肌肉上的印迹,被笼罩在广袖罗裙之中,让人掉以轻心。
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分,鼻尖挨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错。三更的胸口有很重的伤药的味道,沈千灯的脖颈也是,他们用得也是同样的伤药。隔着白纱,他只能看到沈千灯模糊的轮廓和好像在晃动的步摇流苏。
穆成盈闭眼,转身,以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院子。
听到穆成盈走远,沈千灯收回缠在三更脖子上的手。
“她走了。”
她正准备取下三更脸上白纱的这一刻,三更抬头,风也缱绻,从三更背后吹来,带走了挂在三更耳后四指宽的眼纱,露出三更婆娑的泪眼。
“你怎么……哭了?”
沈千灯的手停在半空,想替三更擦眼泪又没有碰上去。
三更眯着眼睛,忍不住用手去揉,“你的药。”
虽然白纱只是虚空地搭在三更的眼前,并没有碰倒药粉,但还是熏到了眼睛。
“哦,”沈千灯回过神来,赶紧从三更怀里站起来,关切道:“要去洗洗吗?”
三更放下手摇头,露出泛红的眼眶,将凝未凝的眼泪盘桓在他的眼睑里,秋水剪瞳神。
“没事。公主的手要重新包扎吗?”
沈千灯这才伸出左手,刀伤已经在愈合,手心是一条笔直的刚刚结痂的深红色伤疤。
三更去取药膏重新给沈千灯上药,沈千灯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起倾倒的半笥棋子。
玉棋重新入篓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可惜棋局乱了,这局要算平局。”
“嗯。”三更微微颔首。
冰凉的瓷药匙碰在新痂上特别痒,沈千灯忍不住想握拳攥住。
三更左手扣住了沈千灯的手腕,“明知道我左肩有伤,别动了。”
手腕被一股不重的力量攫住,沈千灯张开了手,她看着三更低头专心地上药。
沈千灯的手新新旧旧受过很多伤,最大的莫过于这次空手接白刃,小伤多到她记不清,只是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疤痕,只有离得像三更这么近,仔细看,才能瞧得出一些端倪。
“好了。”三更松开沈千灯的手腕,重新拿出一卷细布给她裹上。
沈千灯举起手在三更面前前后样了样,露出一个笑容,“多谢!”
“改日再与公主开新局。方才……还要多谢公主。”三更收拾着桌子,没有看沈千灯。
沈千灯才注意到三更的耳朵红得滴血,抿唇一笑,左手转而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三更的下巴,调戏他:“小郎君——”
三更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她,她又收回手作揖。
“小女子此番唐突了小郎君,还望小郎君莫怪。”沈千灯说的言之凿凿,活生生一个调戏了姑娘家的登徒子。
“公主言重了。”
“不怪啊,那……有机会继续——”
沈千灯转了转浸着笑的双眸,边说着边退出了八角亭。
“——继续下棋!”
三更看着沈千灯跑开的背影,漾起一抹笑意。
*
前厅里,穆成盈如坐针毡,手在衣服上搓来搓去,起身正欲出门,迎面撞上了跨过门槛进来的沈千灯。
“昭宁姐姐……好巧啊。”穆成盈扯出一个笑容。
沈千灯径直坐下,“怎么突然来了,找我有事?”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刚才那一幕。
穆成盈低头抠了抠手指,“也没有,就是我哥不让我过来,我赌气同他作对罢了。”
紫泱跟在沈千灯身后来给穆成盈上茶。
“你同他说什么了?”
“就……说他府上的春笋汤不及姐姐这里鲜美,惹他恼羞成怒了。”
沈千灯被这般说辞逗笑,转头对紫泱说:“紫泱,县主夸你呢。”
紫泱上前一步,“谢县主喜欢。”
“那今日也要留在这里用膳。”
正当满堂欢笑其乐融融的时候,外面却有人来报,四方使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