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若无殿下在成安掣肘,他们早该强攻。传令下去,军中若有人敢散播动摇军心的谣言,军法处置!”沈千灯一百个不信,果断下了命令。
“是。”
信王世子带的金甲卫训练有素,说得话已经不算太难听,只是如今粮草已断,城中人心惶惶,震慑一时也不是长远之计。
若不破釜沉舟,兖州城必破。
沈千灯思忖一番,心中已有答案。
“何参军,点兵,不要有新妻幼子,不要家中独子,五百人,愿为兖州而战者,随我做先锋。”
沉重的鼓声响起,擂震九天。
沈千灯做好了征不齐一队人马的心理准备,可她没想到,转身走下城楼的那一刻,何修明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数千人。
“你们可想好了,此战为死战,有去无回,退是不退?”
何修明上前一步,拔剑高呼:“大丈夫生于乱世,当立不世之功,为遂此志,生死何惧!”
何修明身后一众齐声,三呼“不退”。
“好。”沈千灯眼眶含泪,抱手握拳一拜。
数千人列为四队,分路出击。
这是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了。
沈千灯将龙蛇弓背在背后,飞身上马,手持红缨枪高喝:“开城门!”。
“众将士随我迎敌!”
厚重的城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沈千灯的脸上由阴翳变为光亮,此战胜负在她,若赢,兖州全城性命可保,此战胜负也不在她,成王败寇向来只看谁能坐上皇宫里的那把椅子。
但此刻——
“告诉穆承言,兖州城我守定了!”
*
沈千灯手中长枪与金甲卫中某个将领对撞,长枪挑落对方手中剑,一并贯穿血肉的时候,另一边有同伴来救,一箭穿进沈千灯的左胸口。
一箭穿心的那一刻,长枪的锋刃还滴着敌人的鲜血,脱手滚落,龙蛇弓洇着鲜血随沈千灯一起落马跌入尘土,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少时在青州城练箭的场景,沈千灯想,神箭手饮羽而终,战死沙场,倒也算死得其所,一将换一将,她没吃亏。
她费时费力研制的铍箭果然无坚不摧,就是……
扎在自己心口太疼了。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不要再来兖州。
“王妃——”
有人在唤她,但她的视线已经模糊,看不到了。
沈千灯最后的力气呢喃出一句:“师父,您丢掉的兖州,我守住了,也没多难……”
这是沈千灯为自己计划好的结局,王妃若战死,群情激愤,哀兵必胜。
一股鲜血从口中呕出。
这一战,她赢了。
*
“襄王殿下——兖州急报——”宦官扯着尖细的嗓音一路慌张地跑过来,“殿下,捷报,启国的援兵到了,兖州保住了!只是……”
头上戴着孝巾尚未卸下战甲被称作殿下的男子一把扯过宦官手中的战报。
“只是……王妃殉城了!殿下您节哀呀!”
穆承锋不可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战报,握着战报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踉跄几步扶住桌子,“你下去吧。”
他无力地将战报递给旁边的人,嗤笑一声,“你看我这一路走来,有多荒唐。”
父王为他名正言顺的继位甚至留下了未完的圣旨。
穆承锋看着案几上的传位诏书,痛苦地摇头,“我父王谋反薨于小卒剑下,我坐享其成黄袍加身。我妻远嫁为我苦守故土尚未归宁,我岂能高坐明堂富贵一生?”
先帝病逝,什么信王谋反,老襄王护驾身亡,明明是老襄王与信王合谋欲逼宫太子不成,老襄王与太子一同殒命,左右死无对证,襄王下属反咬一口将矛头指向信王,消息传到兖州,恰是穆承锋的大婚之日,而这一切,他在义无反顾领兵勤王,今日攻破成安之时才得知真相。
那人看了战报,更无言开解穆承锋。
新妇守兖州,血泪淹疏奏。
“我不信先帝当真昏聩无能,先太子不堪为储,薛家不能接受我与启国的姻亲,更不会容忍阿言在军中的威信,唯有你,阿声,唯有你才是最适合践袭的人选。”穆承锋抓住他肩膀,目眦欲裂。
不容拒绝,穆承锋颤抖的手提笔补全了圣旨的空白,传位梁王。
待穆更声反应过来扑上去阻拦,只剩迎面溅来滚烫的鲜血。
成安数月,他看到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也听闻与这场灾祸毫不相干之人作困兽犹斗。血的温度让他堪堪意识到这绝非远避山林就能够独善其身,血脉传承的尊荣捆绑着世代诅咒的枷锁,甘愿为宸极大位画地为牢。
现在呢?
他逃了那么久,仍是避无可避了吗?
你听,朝堂那下一句句歌功颂德的褒扬之语,像不像枉死冤魂的催命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