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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二卷·第十一回《君侯携锦夜游雒阳,动之以情问苍生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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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被人骂出来了嘛。”萧子衿讪讪地笑了一声,“廷尉府近来闷得很,我想出来散散心,正好你来了,便带着你一起了。”

见她还在犹豫,萧子衿也不恼,只牵起了缰绳,牵着马走了起来。

“不想下来也无妨,我牵着你。”

城东多是公卿家宅所在的地方,而从她们停下的这株梨树起直到城门,门第依次下降,至城门前尽是寒门与庶民。

“这地方有何好看的?”

叶云锦捂紧了大氅,闷闷不乐道。

萧子衿轻轻一笑,道:“云锦妹妹自小在雒阳长大,对这些地方熟悉得很,用眼睛看自是无趣,不妨用耳朵去听听?”

用听的?

狐毛做的大氅闷得叶云锦难受,她摘下兜帽,往日满头珠翠的头顶此时只素净地别了支银簪,若是摘了那身大氅,萧子衿就会发现她身上穿得单薄,显然是收到信后急匆匆偷跑出来的。

叶云锦闭上眼,依着君侯说的,侧耳去听周围的声音。

因着宵禁的制度,夜晚的雒阳很是安静,两人一马走过熟悉的街道,似还能听见白日里的热闹。

然而实际上,因着廷尉府连日查案的重压,整个雒阳城风声鹤唳,尤其是作为重要疑犯的叶家更是静如鹌鹑,不见往日跋扈,更别提这些居于京城边缘的人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叶云锦听了很久,都只能听见一些人家细若蚊呐的说话声,叫她有些烦躁,正欲开口抱怨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如惊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吓得叶云锦一激灵。

紧接着又传来孩子母亲唱着歌谣哄孩子的温柔歌声,流传于民间的歌谣与王孙贵族爱听的靡靡之音很是不同,虽比雅乐少了几分庄重,却胜雅乐悠扬悦耳,是叶云锦从而听过的曲调。

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很快安静了下来,两人又向前走了走,右边的一处小院住着一户寒门子弟,此时寒冬腊月,他屋中却只有一豆灯火,连投映在纸窗上的身影都朦胧微弱。

叶云锦心想,这样的小门小户,指定连好点的厚衣服都穿不起,可饶是如此他读书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毫不因贫寒而弱。

“夫勇者不避难,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

“他读的是哪家经典?”

叶云锦问道。

“太史公的《史记》,名篇《子贡出五国变》。”萧子衿欣然应道,“云锦没读过这篇么?”

叶云锦有些脸红,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道:“我只读过《女戒》和四书,母亲倒是读过很多书,但我父亲说……女儿家读太多书就会有逆反心,不会安心相夫教子,对未来的姻亲无益。”

“呵……粗鄙愚见。”在人家的女儿面前,萧子衿也是不避讳她对叶翰伯的厌恶,“《史记》这篇挺有意思的,你回去可以看看,以你的聪慧,定能有所悟。”

二人继续向前,目光所及的景象又变了,看着周围几乎要被风刮倒的茅草屋,叶云锦明白了她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世家与庶民的门第之见让她下意识想远离这个地方,却不想萧子衿牵住了马,让她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叶云锦害怕道,她紧张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贫民,用力地扯了扯缰绳,想从萧子衿手中拿回驱策马匹的主动权,“我不想呆在这,我要去别的地方!”

“怕什么?”萧子衿淡淡道,“我又不会害你。”

“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来看的地方。”

叶云锦挣扎无果,只得愤愤地放弃,听见萧子衿这番话,她才将目光放到这个让她骨子里就嫌弃的地方。

如果说方才经过的那一片地方尚能让那些寒门有温饱安睡之地,眼前这一片破败的房屋就是连避寒都做不到,风稍微刮大一点,整座房子都摇摇欲坠。

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叶云锦实在无法想象人该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下来,可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草芥却是十分顽强。

她看到有人家的屋顶被风掀翻,全家人一起出动去修缮,有人刚抱怨家中没米过活了,随即就会和家人商量第二日上山挖些野菜。

她看到有些孩子穿着破旧的棉衣,在院子里打雪仗玩,刺骨的风吹得他们脸都裂开了,他们也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游戏,直到母亲站在门口喊人了才舍得放下雪球离开。

这就是雒阳城里庶民们的生活吗?

也不尽然。

叶云锦一路看过,只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远比有屋可栖的人多了数倍不止,更有甚者因为无处可去,活活冻死在城门下者不计其数,待第二日天明后常常会有人拉来板车,将这些尸体拉去城外乱葬岗。

“……”叶云锦拽住了缰绳,在萧子衿回头望来时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借着这些庶民来讽我们‘何不食肉糜’吗?”

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前,听到这话,萧子衿仍是笑笑,没有回答,转而将马栓好了,对她说:“下来吧,我们到地方了。”

叶云锦狐疑地盯着她,倒也依言下了马,随她一道走上城墙。

“云锦虽困于家中多日,但应当也听说,今日谁和裴尉监一起回来了吧?”

萧子衿问道。

不等她回应,君侯又自答道:“你应该在想,当年参与这桩案子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你家遭更多罪,过些时日朝会庭审,所有证据板上钉钉,你与你的兄弟姊妹更是前路未卜,指使你父亲做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可能连根头发都不会掉,是不是很不甘心?”

叶云锦听到这个就心头火气,她上前几步拽住萧子衿,骂道:“原来你也知道我们叶氏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那为什么还要放任那些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你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萧子衿淡淡地扯回自己的衣袖,竟是什么话都没应,叶云锦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眼里的寒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上面的塔楼,君侯转过身,立于城楼上俯视整个雒阳城,方才一路行来,由一树梨花分隔的门第高低,从这高处上望下去都不过蝼蚁尔。

“只是‘棋子’?”萧子衿轻蔑地挑了挑眉,“是你父亲这么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叶云锦咬着唇,不敢回应。

萧子衿抬手按住她的肩,迫使她转过来看着自己:“你今年十五岁,出生之时,并州边境的战火还没歇,大汉境内却已是太平,且当年你叶氏已是雒阳勋贵,是以你出生前的事你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我不会怪你什么,但你上头有一位兄长与金听闲年纪相当,你不知道的事,他应是知晓。”

“什么?”叶云锦有些茫然,似是真的不知萧子衿意指的事,“你们不是因为我父亲抓了金……才会向我们出手的吗?”

此言一出,君侯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叹了口气道:“傻丫头。”

“你既知叶氏是被推出来的棋子,那我向你们家出手不是合情合理吗?”

君侯抬手理了理叶云锦肩头被她抓皱的衣服,眼中哪还有刚才令对方觉得陌生的冷意。

“再者言,无论我有没有抓出幕后的罪魁祸首,你们叶氏都逃不了抄家的结果,你父亲当年会牵扯进金家案,是因为他在二十四年前参与过一场贪污。”

叶云锦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这得是什么程度的贪污啊,竟值得他们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要追究?

“二十四年前,包括谯县在内的数个郡县发生灾荒,农田数年颗粒无收。”萧子衿轻声说道,“当年朝廷与岳氏、秦氏向灾区发放赈灾粮,数目近数十万石,最后有多少进了灾民肚子我不知,但最后朝廷记录留存的赈灾粮时,数目严重对不上。”

“粮食要经过周边的郡县,被盘剥那是常有之事,可粮食已经到了灾区了,竟还有私吞克扣之事发生,而此事过去不久,包括你叶氏在内的几个世家迈入了雒阳,成了当朝新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君侯比叶云锦高了一个头,她缓缓俯下身,在叶云锦耳边一字一句道:“你的父亲、母亲,甚至在这些年来与你家交好的那些家族,全都是踩着灾区百姓的尸骨,才当上这光鲜亮丽的贵族的。”

她的话让叶云锦不寒而栗,萧子衿的手还放在她肩上,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颤抖,说完这句话后她们相顾无言了半晌,等萧子衿再起身时,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拨了拨叶云锦的宝石耳珰。

叶云锦当即被吓得后退一步,挣开了君侯的手,眼中满是惧怕。

萧子衿却是笑了笑,道:“你这双耳珰上的红宝石,应是蜀地产的,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这样的耳珰你母亲也有,她甚至还有一整套红宝石做成的头面。”

“而很巧的是,谯县的灾荒过去后没几年,蜀地又发生了时疫,苏氏现任家主正是是当年被派往灾区的粮官。”

叶云锦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珰,竟有些觉得烫手。

君侯和煦的笑容突然多了几分寒意,见叶云锦往后退,她也跟着上前,逼着叶云锦往城墙那走。

“叶云锦,你们一家,还真是劣迹斑斑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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