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逐字逐句地重新审阅。
陆延舟没有离开,他甚至没有坐下。
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的阴影里,沉默地、如同蛰伏的猛兽般,注视着眼前这一切的进行。
他不催促,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他存在本身,他那冰冷而专注的目光,
就为这间会议室带来了足以让人窒息的巨大压力,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时间,在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压抑的呼吸声中,一分一秒地、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初步的、却足以颠覆一切的结果,开始如同浮出海面的冰山一角,逐渐浮现出来。
技术安全总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怕的颤抖:
“陆总……U盘里提供的这份恶意代码深度分析报告……是完全正确的!
它……它利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甚至很可能是首次被发现的、基于特定硬件环境序列号和系统负载阈值才能触发的、新型多层混淆加壳技术!
我们当时使用的所有常规安全扫描工具库,其病毒特征库和启发式分析规则……当时根本没有对应的识别模式!
这……这是一个未知的、真正的零日漏洞利用!
我们的防御体系……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几乎无法主动发现!”
紧接着,法务部负责人也抬起了头,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扶了扶眼镜,声音低沉而肯定:
“从法律证据的角度看,这些资金流向图谱、专利关联性分析,以及……
尤其是那份带有周致远电子签名和明确批示的内部审批截图,
其逻辑链条非常完整、严密,初步进行的技术鉴定显示,图片元数据完整,没有发现经过后期篡改或合成的痕迹。
如果这些证据最终被司法机构采信,那么周致远及其关联公司的行为,
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竞争的范畴,很可能构成了严重的商业间谍罪、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甚至是……破坏生产经营罪。”
而最沉重、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于调查组王组长。
他几乎是拖着脚步,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额头上布满了密集的冷汗,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
步履蹒跚地走到坐在阴影里的陆延舟面前,
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纸张都发出了窸窣的悲鸣。
“陆……陆总,”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们……我们重新核对了、动用了更高级别的日志分析工具,
追溯了当初那条被认为是指向沈墨卿的、最关键的深夜数据访问记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发现……发现那个登录IP,经过更深入的、多层级的网络路径回溯……发
现它……
它并非来自沈墨卿常用的办公网络或已知的住宅IP地址段,而是……
而是使用了某种极其复杂的、经过至少六个海外跳板服务器中转的隐匿技术,其流量的最终源头……
经过交叉验证,指向一个……
一个与周致远公司内部研发网络核心区域有长期、隐蔽数据交换的匿名代理服务器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勇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而且……我们重新、单独、隔离询问了当时提供所谓‘动机推论’、指证沈墨卿因情感纠葛或绩效压力可能铤而走险的那几位相关人员……
发现他们的部分证词……
存在明显的、被刻意引导、暗示甚至……
轻微胁迫的痕迹。而当初主要负责这部分证人访谈和证词整理的……
是调查组的赵副主管,他……他就在上个月,已经以‘个人发展原因’提出离职,
并且……并且很快就被证实,加入了……加入了周致远实际控股的一家境外咨询公司,担任安全顾问。”
寂静。
死一般的、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寂静,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真相,如同一个被精心包裹的丑陋礼物,此刻被一层层、残酷地剥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曾经被视为“合理”的推断,那些看似严丝合缝的“间接证据”闭环,
原来不过是一个处心积虑、利用了他们技术认知盲点和内部调查流程漏洞、甚至安插了内应进行误导而精心构筑的栽赃陷阱!
他们所有人,包括他陆延舟,都像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
被隐藏在幕后的周致远,带着嘲讽的笑容,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们,这些自诩聪明、严谨的专业人士,
却将最锋利的矛头和不信任的子弹,
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那个可能早已凭借敏锐直觉察觉到异常、并冒着巨大风险独自进行调查、试图力挽狂澜的沈墨卿!
陆延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头向后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烧红的、巨大无比的烙铁死死压住,
一种窒息般的、尖锐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开始疯狂蔓延,
迅速侵蚀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眩晕与无力。
无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紧闭的眼前飞速闪过
——他想起了沈墨卿在他因过度劳累引发胃病时,那笨拙却异常坚持地守在他公寓门口,
手里提着温热的粥和小菜,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想起了她在一次重要的行业技术论坛上,面对对手公司专家的刻意刁难,
她如何挺身而出,用清晰流畅的逻辑和扎实的技术功底,
替他、也替公司化解了危机,那一刻她眼中闪烁的,是纯粹的专业光芒;
想起了那次罕见的全楼电梯故障,他们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和失重感让人恐慌,
却是她,用异常镇定的声音分析着可能的原因,安抚着其他人的情绪;
想起了那个在自家阳台,月色清辉如水的夜晚,她卸下所有防备,
与他共饮一杯威士忌时,侧脸上那难得的、松弛而真实的柔和线条……
更想起了,在她最终决定坦白一切,在他震怒的质问下,
她最后一次,带着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般的期待,望着他问出“陆延舟,你信我吗?”时,
那双眼睛深处,几乎破碎的光。
而他,回应了她什么?
是冰冷的、基于所谓“证据”的“我信证据”;
是暴怒之下,如同利刃般伤人的指责与定论;
是斩断所有可能性的、决绝的“我们完了”。
他甚至在她孤身一人,不知付出了何等代价,拿到了这些足以扭转乾坤的铁证,
并在他最志得意满、也最接近万劫不复的时刻,
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力挽狂澜之后,还用那样狭隘、
那样自以为是的心思去揣测她的动机——报复?证明?
“迟了……”
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充满了无尽疲惫、无力感和深刻自嘲的字眼。
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调查组王组长和其他与会人员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羞愧与不安。
林凡站在陆延舟身侧不远处,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痛苦、深入骨髓的悔恨和仿佛被彻底抽空了的疲惫神情,心中也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垮了之前所有构建在沙土之上的指控与偏见,
彻底洗刷了沈墨卿身上蒙受的不白之冤。
然而,这迟来的真相,也像一面被打磨得无比清晰、冰冷的镜子,
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们所有人,尤其是他陆延舟,曾经犯下的、基于傲慢与偏见的、无可挽回的错误。
这迟到的、鲜血淋漓的内部调查与复盘,像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不仅打醒了所有人的盲目与轻信,更彻底打碎了陆延舟一直以来赖以生存和自豪的、那种纯粹理性的、似乎不容置疑的傲慢外壳。
他终于刻骨铭心地明白,有些信任,一旦因为偏见和固执而错过,便如泼洒在地的清水,永无回收之日。
有些伤害,一旦在情绪的烈焰中造成,即使用尽余生去弥补、去忏悔,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也将会永远横亘在那里,提醒着曾经的愚蠢与残酷。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与脆弱被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与锐利。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会议室主屏幕上那些确凿的、无声控诉着的证据上,
最终,
定格在那份被放大显示的、带有周致远亲笔(电子)签名和“同意部署,注意隐蔽”批示的内部审批截图上。
内部的糊涂账,既然已经算清。
那么,外部的这笔血债,也该连本带利,彻底讨回来了!
“林凡。”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甚至比以往更加冰冷坚硬。
“陆总。”林凡立刻挺直脊背,上前一步。
“整合U盘里所有证据,联系顶尖的诉讼律师团队,准备对周致远及其关联公司,
提起包括商业间谍、计算机系统破坏、商业诽谤在内的全面、正式的刑事诉讼和天价民事赔偿诉讼。”
他的指令清晰明确,不容置疑,“同时,以我的名义,
主动联系所有主流财经、科技媒体,
安排一场正式的新闻发布会。我要就今天签约仪式上发生的事件,
以及之前那场所谓的‘核心技术泄密疑云’,做一个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公开澄清。”
“是!”林凡沉声应道,眼神坚定。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他陆延舟的失误和偏见,而蒙受任何不白之冤。
尤其是……她。
那个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他最沉痛教训,也给了他最后救赎机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