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妁忍不住,皱皱眉。
“还是,心疼能保护你的侯爷?”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上扬,有点调皮。
许妁这样通透的人,怎会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眉间的云雾瞬间散开,慢慢转过头去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呢,她抬手蹭去。
“嗯?”
她拨开他的手,走到小木桌前,换了一个大碗,添了好些汤,肉炖的很烂,用筷子一剃就下来,都放在他的碗里,她问:“用筷子还是勺子。”
“勺子吧。”
她将碗塞在他手上,自己坐回小木桌前。
郭振问:“生气了?”
“没有。”许妁舀了一勺汤喝着。
郭振就着碗沿喝了一大口,连带着酸菜和碎肉,“嚯,真好喝”,然后他开始侃侃而谈,“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要再不回来,真成野人了。”他啼哩吐噜的一下子吃了大半碗,又说:“我来找你前特意回军营里洗了澡,想着去街上剃个胡子,屁股刚坐下,丁婶就出事了。”
他看看许妁,没什么表情。
“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
“那你怎么不看我?是我刚才说错话了。”说完,他端起碗,吃完了剩下的汤饭。
许妁走过来,说:“再吃点吧。”
“不吃了”,他拽住许妁的手腕,“你别生气了。”
许妁看看他,叹口气,放下碗筷,将他身上的银针拔出来,坐回去后说:“你怎么总是觉得我……我会看不上你,嫌弃你,甚至不喜欢你。是,我们在一起的初衷,并不是很美好。可我总觉得,我们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你应该会知道的啊,我相信你,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郭振,你现在是侯爷,是英雄,有很多女子都仰慕你的……”
郭振急切的问道,“你仰慕我吗?”
又说,“我不管其他人。”
许妁心里真是五味繁杂,她知道郭振喜欢他,但不知道喜欢到惶恐的地步。
她对着他笑,说:“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算不上什么美人,但大多女子也难过英雄关。就算你没有今天这样的成就,没有侯爷这样的身份,如果我有幸与你相识,也一定会……想和你共度余生。”
郭振的笑容满满荡漾开,眼里闪烁着光芒,开心的左右摇头。
“许妁,你是美人。”
“那是在你眼里”,许妁端起碗,继续吃饭。
郭振解开自己没事找事的心结,讲着他这些天在山里,看星星看月亮,心里多想她,心里有多想回家。
吃完饭,许妁让他好好睡一觉,自己去配药熬药,又用蛇皮炒了两个鸡蛋。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她直起身活动活动,就听见屋内的人喊道:“许妁!”
她进屋倒了杯水给他,问:“怎么不睡了?”
“趴着太难受了,睡也睡不好。”
“那正好”,许妁出去把蛇皮炒鸡蛋拿进来递给他。
“这什么?” 蛇皮的纹路看着很显眼。
“你吃吧,治你腰痛的。”
“哦”,郭振想也没想,用筷子几口就吃了进去。
他咬起来稀奇古怪的,没什么太大味道。郭振吃完,许妁又递给他水。
郭振问:“这不鸡蛋吗?”
许妁突然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嗯,还多了蛇皮。”
“啊?”
“哈哈哈哈……”
当晚许妁又施了一次针,途中王勉来了,许妁没有打扰他们,她走出去关上门,又去熬药。
她只听见一句:“明天就放出消息,说我最近忙着和许大夫成婚的事情,有事找你,一定不能让人知道我的腰伤。”
王勉走之后,郭振吃了丁婶送来的馄饨,又吃了许妁熬的药,他感觉自己的腰好多了,能借助许妁的力翻身。
屋内只有烛光,他躺在炕上,盯着木梁,一动不动,过了许久。
许妁披着他的披风坐在地下看书,他侧过脸盯着许妁,说:“许妁。”
许妁抬头去看他。
“三个月,太久了,一个月可以吗?”
他的眼神,许妁看的晦明晦暗,她果断道:“不行。”
他把头转过去,盯着房梁,目光笃定,说:“如果一个月后,我上山,练武,会怎样?”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晚上就能翻身了,一个月还不能站着吗?”
“你能站着,你也能上山练武,但是你要忍着疼痛,然后一生都要被腰伤折磨。”
“那就没关系,能动就行,况且不是有你呢吗?”他欣慰的笑笑。
“我不是神医,你就这么急?”
郭振把双手垫在脑后,仍是看着木梁,说:“我不急,他们急啊。”
“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还要打仗?上次,还不够?”
“我不时刻警惕防着他们,就一定会打仗。我若时刻警惕放着,说不定会过个安稳年。”
许妁突然自嘲一笑,越想心越痛,替郭振委屈。
“古人常说,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你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到底有几人能懂,有几人珍惜?”
郭振听着声音不对,转过头去看她,“怎么了,你说我这只能卧病在炕,动弹不得,你哭我干着急。”他想到最近,“你听到什么了?”又厚脸皮笑笑:“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
“我知道,如果可以,你怎么会想打仗呢?你能打胜仗,是你日日警惕,日日提心吊胆的防范着,他们说的好人还是坏人,是他们自己心里妒忌你的爵位,帽子是他们当时给你戴的,现在又是他们想给你摘下去。想想,名声害人,文字害人。你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呢?饥饿寒苦,荣华富贵,阿谀奉承,嫉妒暗嘲,一天一地云泥之别,你都经历了,也看到听到这么多,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我不知道着世间有几人能做到。不欲禄禄若玉,只愿硌硌若石。你救了他们,过了几天太平日子便忘乎所以,只想安逸,如今他们觉得是你想打仗,用他们的命来换取你自己的前途。”
郭振听后没说话,只是浅浅的笑,然后掀开旁边的被子,说:“地下凉,夜深了,上来睡吧。”
许妁解开披风,解开头发,盖上被子,在郭振身体躺下。
他说:“你信吗?”
“你又这样问。我不会被这些称呼或文字欺骗,你也不要被这些束缚。”
郭振无声笑笑,眼角却涌出一行泪。他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会感到病痛,会感到心痛。
许妁转过身,抬起手放在他的脸庞,用拇指刮去,又转过来,被子上,郭振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她说:“你都知道,知道你保护你救的这些人,是怎么在背后说你的,也知道京城的人是想怎样对你,所以你一直拖,不去提成婚的事情,拖到事态清晰明了,拖到你确定自己能活,是吗?”
“是我拖累了你,对不起你……”
“才不是,你对得起任何人,是他们对不起你。”
郭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破了一个洞,随即一切都涌出来。可他知道,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处,不能让这样的情绪一直困扰着自己。
于是他将头转向窗外,用手拉开帘子,露出一角,外面的月光照屋内。他看见那棵松树,说:“如果下雪了,你的院子会很漂亮,那棵美人松看起来会更绿。”
他们像是知道必死结局的人,知道会冻死,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互相取暖。
“你想怎么办,我能做什么。”许妁对他说。
郭振放下帘子,说:“像竹子那样,在疾风暴雨中,随风前后摇摆,化解强风的袭击,但这绝不是同流合污,是笃定的接纳。不对抗,不放弃,这不是消极的认命,认命会使我向内坍塌,耗尽力量,走向终点。是接纳,接纳会让我有心力向外突破,然后宁静。抱怨、愤怒、急躁、伤心,都没有用,只有宁静,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这样才不会在一局死棋里等死。”说完,他心里亮了起了,坦荡无忧的笑了。
有时候,许妁觉得,郭振如果从小就学中医,医术一定比她要高明。
她开心,又伤心,以前,他也是这样安抚自己的吧,一个人,看着月亮,思念着,然后生出智慧。
“你师傅教你的?”
他转过头诧异,“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起你师傅的时候,和平时的你完全不一样,就好像,你师傅上你身。”
“哈哈”,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整个硬朗的五官,看着只有可爱。
他说:“你还别说,真有可能。”
许妁转过头,闭上眼:“嗯,那就让你师傅好好保佑你吧,郭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