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载华抽着烟随着人流走出去,冷静冷静,还是冷静。那双眼睛异常的坚定,犹如黑夜,像一头弓起身体伏在地下又灵敏的豹子。埋伏,蓄势待发,然后找准时机一招毙命。
车站外的人,靠着车门,一人问吴连:“吴哥,我们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不就告诉他们大少爷今天回来吗?”
吴连惊喜的转头看看他,说道:“还挺聪明!”他抽了口烟继续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他们提前半个月就在这等着了,自己当爹都没这么勤快。”
那人不再说话。
以前,倪载华到家的第二天,每次都是那样精准,那几个人都会去拜访。危险早已提前埋伏着,一点点、一口口吃掉这只肥鸡,倪中嗅到了未来日子的气味,是人血的味道,所以,他让倪载华,现在必须回来,无论自己在不在,活着还是死。
倪载华快到出站口,扔掉烟用脚踩灭,快速地朝另一侧跑开,藏在人群里。
后面的人瞬间慌了神,拨开人向前跑去。倪载华藏在墙后,双手拿着枪,看到熟悉的人影后,果断开枪。尖叫声盖过了枪声,人群瞬间抱头蹲下,敌我双方更加显而易见。
倪载华且战且退,看到自家车那边也正在发生枪战和互砍,他被两头包抄。倪载华果断背离回家的方向跑走,转头又被人堵住,再转头亦是如此。
“倪载华,倪家大少爷!”洪三用枪指着他说道。
倪载华笑笑,举手投降,手枪在一根手指上挂着,然后慢慢蹲下来放在地上,并踢开。
“还是大少爷识趣啊,你老子要是像你这样,不就没事了。”洪三举着枪慢慢走近他。
倪载华还是笑,只是把嘴捂住的话,眼里全是杀意,下三白明晃晃的漏出来。像一只花豹,在岸边喝着水,眼神满是对周围的警惕,随时露出獠牙咬住威胁他的猎物。
洪三靠近倪载华的一瞬,攻守对掉,倪载华迅速拿出袖中的刀抵在洪三的脖子上,又抢过洪三掉在地上的枪,他整个人藏在洪三身后,只露出半只眼。刀尖渗入他的脖颈,低沉道:“别动。”
倪载华慢慢走出困境,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洪三差异,老实回答:“洪三。”
“洪崖?”
又问:“他不杀我,是现在不能杀我?”
洪三没有回答,回不回答,都没关系了。
倪载华退到身后无人亦没有危险,“洪三,好走。”倪载华毫不犹豫的将刀插入他的脖颈又迅速拔出,一瞬鲜血直流,人跑开。
洪三张着嘴,瞪大双眼,捂着自己的脖子,跪地倒下。对面的人咒骂一声,便赶紧追去。
陈如贵站定对准远处的人,三声枪响,他不知打没打中,但看见那双深邃的眼睛回头看他一眼,像一条会回来报仇的黑蛇。其他人追到岔口,分头行动,也寻不到人了。
一头放归的豹子,一条进入草丛的蛇,怎么可能再抓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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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付悠月事第一天,折腾的自己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看会儿书算了,就当催眠。付悠下地,打开门就是药堂,一面的草药柜子。
付悠一出来就闻到一股草药混着血腥味,和早上病人遗留的烟味。她还以为是不是自己身上血的味道,或是白天的气味没散净。
她没多想,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拿出一只蜡烛,又拿出火柴点燃。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挡着火光,转过身,一顿,又迅速看向周围的地面,好多的血,好像还是温热着的。
她僵在原地,心里突然又想到阿爷,没办法,付悠让自己保持淡定,什么也不知道一样,想抽开另一只抽屉,刚伸出手,就被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腰上被金属顶住。
“别动!”
他很虚弱,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一定弄得她满脸都是血。
付悠点点头。
倪载华拿着枪血淋淋的手,拽过她白净的手腕,吹灭蜡烛,说道:“还有谁?”
付悠用力摇头,她觉得肚子越来越痛,紧张到冷汗已经从额头冒出来。
“呵”,倪载华笑她天真,“医生?”
付悠用力点头。
“现在听我讲,不要出声,否则我不会放过你和屋里的……老人。”
付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答应他,点着头,整个人被冷汗浸湿。
倪载华始终保持在她身后的姿态,说道:“我身上中了两枪,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去警署司,我就不会杀你。”他用枪向前怼了怼她的腰,啪嗒,手上落下水珠。
他说:“我现在放开你,不要出声,不要惊动任何人,把我治好,我就走。”倪载华慢慢松开手,枪仍不离开她的身体。
付悠不敢转身看他,大口大口呼吸着,她轻声说:“我怎么信你……不会伤害我。”
身后人又靠近:“你现在有的选?”
付悠觉得她的泪都是凉的,冷静道:“救不救你都是死,为什么要救你?”
“呵呵”,身后的人惊讶她的聪明和勇气,把手枪从她腰后绕到她身前,又放到她手上,说道:“还有四颗子弹,我现在受伤,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付悠攥紧枪,手还抖着,立刻就转身拿枪对着他。
倪载华一只手扶在给人看病时的那张椅子上,无力举手。
黑暗中,他的中山装像他的眼睛一样发亮,不知道是血还是面料。一个年轻人,受了伤,很重的伤,胡子拉碴,头发有种刻意的凌乱,明明很虚弱,却仍让人觉得健壮。就像,一只受伤的老虎,即便它受伤,也让人害怕。就像战死的英雄,哪怕他死了,也让人觉得他浑身上下是一个英雄。
一个年轻的女人,借着月光,她眼眶里应该蓄满了泪,发抖的拿枪指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与黑夜重叠,脸上出现淡淡的血迹,惊恐坚毅的眼眸打量着他,又瘦弱又坚硬。
倪载华笑笑,一只手向下动作,另一只垂着的手,血顺着手背不断滑下去。
付悠低声:“别动。”
“抽支烟,可不可以,医生?”
倪载华眼神盯着她,手上动作着,掏出烟冲她晃晃,又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拿起刚才的火柴,抖着弯起另一只胳膊点火。
付悠一直举着枪看他动作,然后慢慢走向他,他们之间只有那一点烟火星光。倪载华任她动作,自己吸烟吐烟。
付悠用枪指着他的胸口,问道:“身上就这一把枪?”
倪载华用满是血迹的手拿下烟,不知道在满意什么,疼痛让他皱起眉,他轻声说道:“女儿家,心比男儿烈。”他用那只不断留血的手向下,狰狞的面孔,从鞋的一侧掏出一把刀,向她晃晃,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付悠一手拿枪,一手拿过都是血腥味的短刀。
他又用一只手左右摸摸自己的上衣,掏出三捆钱、几张散钞和几枚硬币,放在桌子上,最后向后瘫坐说道:“医生治病救人天经地义,病人付钱给医生也天经地义。”他喘喘气继续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付悠还是半信半疑,没去拿他的钱。
救还是不救,救了,害怕给自己惹麻烦,不救,万一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呢?
身后的门打开,付悠听见声响没回头,急切的说道:“阿爷您怎么醒了呀,别过来!”
“这么大动静,邻居都要听到。”声音暗沉苍老,却像玩笑话。
倪载华转过头,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吐出烟,仍是瘫坐在椅子上说:“老人家,晚辈无意冒犯。”
付仲唐站在孙女旁边,静静盯了倪载华一会儿,犀利的眼神暗含杀意。都是拿刀,杀人救人,大同小异。他重新将蜡烛点燃,放下付悠拿枪的胳膊。付悠松了一口气,马上挽住付仲唐的胳膊,和她阿爷并肩站在倪载华对面。
付仲唐对付悠说道:“穿着中山装的人,又自称晚辈,能是什么坏人?”
付悠不敢置信的看向付仲唐,她阿爷未免太草率了。
她小声阻止:“阿爷,伪君子也这样。”
“呵呵”,笑声震的倪载华伤口痛,越咳越严重,弯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倪载华喘着粗气,抖着手抹去,直起身继续瘫坐着,大口喘气,大口吸烟。
付悠急忙说话,就怕她阿爷心软留下他。
她说:“我们这里……我们是中医,你的病我们治不了,你赶快去医院吧,你的事我们也不会说出去。”
倪载华继续吸着烟,看着他面前的药柜,幽幽地说道:“大医治病,普救含灵之苦,如有来求救者,皆如至亲之想。”
付悠心下惊住,拧着眉,心想,这人真是诡计多端。
付仲唐按住付悠躁动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虚弱的开口:“雷中,中华的中。”
付仲唐低声笑:“哼,哪怕你是伪君子,这一刻老夫也救你。”
“晚辈……深谢。”
“跟我过来。”话必,付仲唐向自己的屋内走去。
付悠站在原地,看看自己的阿爷,转头又看看倪载华,阿爷怎么就答应救他了呢?她在原地徘徊矛盾,可看见倪载华艰难的起身,踉踉跄跄,于心不忍,下意识要上前去扶他一把。
“让他自己过来!”
倪载华对她摇摇头,“听你阿爷的,别这么善良……对一个……刚刚还在拿枪对着你的男人。”
这人……,奇奇怪怪,坦诚又阴暗。付悠在倪载华后面,跟着他的步伐,隔着空气托举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