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逍是真的有点恼了,他莫名地不喜欢刚才那种感觉。之前秦爻再怎么招惹他都没有不舒服过,可这次不一样,他尤其不喜欢秦爻这么逗他。
“周大夫,我真的不是……”秦爻还想解释两句。
周逍再度打断他:“没关系。”
秦爻急了:“周逍!”
电影里正演到刘老爷出院门的那一段,黑洞洞的身影袭来,呵住了想要进门的付长寿等人,也把在座的观众们吓了一哆嗦。
周逍还是头一回听见秦爻叫他全名,平日里都是周大夫长、周大夫短。别说秦爻了,几百年来正儿八经叫过他周逍的也没几个,猛然间来这么一声,他也愣了。
加上也不知是不是被秦爻装死激了一下,一小段蒙尘的记忆突然间酸酸地涨在了心头。
“周逍!”
宁北的寒风呼呼地吹,卷起的混了冻土的冰渣子贴着皮骨磨过去,刀刮似的。
周逍没回头,也不想回头,踏着风和雪,驱着一匹纸马,朝远处最高的那两座山峰而行。
“你非要去找死是不是!”
空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已经不知隔了多远、隔了多少雪,听起来还没耳边嗖嗖过去的冰渣子尖锐,但每个音节都毫不留情地扎在周逍心上。
这个声音,他想,也许过了今天,就再也听不到了。
生气好啊,继续气,继续恼,把所有的火气都发出来,最好怒发冲冠转头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周逍没停,反而拍拍马臀,往前小跑起来。
他本就不该收空宁这个徒弟。
就是啊,师门都没了,要个徒弟做什么呢?作孽吗?
这个担子本就是他一个人的,本就是师父留给他一个人的,那就让他一个人担就好了。担好这个担子,他便无愧于师门,无愧于道,至于以后的天下要怎么大变,都不干他的事了。
想到这里,周逍其实是轻松的。
只要空宁肯离开,他就再无牵挂。
如是想着,他只管放开了步子往前走。
越往前去,风雪越大,刮得白茫茫一片,路也看不清楚。周逍鞭了一下马臀,同时屈指结印开了条窄窄的道。
哪知马蹄子还没跑起来,忽听背后一声长嘶,把他身下的马惊得窜起了两只前蹄。
“好啊!好极了!既然你非要去找这个死,那我就只能跟你一起去了!”
空宁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纵马如一道黑色的电光,从重重风雪之中冲将而出,趁周逍分神的一瞬,一把将他从马背上掠起,安放到了自己身前拘着,然后不由分说,跑上了那条窄窄的道。
“你想死是吧?”纸马疾行,空宁掰过他的下巴,“你看着,我偏不让。”
……
“卧槽,哥!”秦时阳一睁眼看见他哥满身的血,差点从丝绒座椅上滚下地。
刚才在荧幕老宅里,他哥握着周逍的手捅了自己一刀的事情登时翻上脑海,一把子就跪了过去,扒拉他哥心口。
“没事,小伤。”秦爻推开他,从衣服的破口处把伤口亮给他看。
明明在荧幕里看着是整把刀都捅进了心窝,可奇就奇在出了荧幕再看,并没有血窟窿,只有一条刀口宽的疤。疤痕呈暗粉色,有些狰狞浮肿,显然是刚刚愈合的模样。
看来捅是真捅,疼也是真疼,不过没有性命之忧也是真没有性命之忧。
秦时阳松了一口气,跌坐在地:“吓屎我了,哥你就不能预警一下,非搞这么惊悚。万一你没死,把我吓出个心脏病反倒先死了咋办?”
秦爻没答他,反而一直瞥着周逍。
周逍刚才趁他没注意也觑了他一眼,见他伤口确实是愈合了的,又默默移开了目光。
秦时阳一睁眼,廖博和俞青也跟着睁眼了,也双双被秦爻的“死”吓了一通,然后听说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又见他们已经从“演员”变成了“观众”,大赞牛逼。
廖博问道:“接下来怎么办?杜静呢?”他四下望了望,不见杜静的踪影。
“这儿呢。”突然间,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附耳道,吓得几人回头,见是个穿着蓝布衣服深蓝裙的民国学生妹,就坐在他们后边儿。
廖博一愣:“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然呢,”杜静反问,“难道我那副样子坐这里看电影吗?不会把这些小鬼都吓跑?万一把付长寿惹怒了怎么办?”
“呃,确实。”廖博点头。
她那个样子出现在别的‘山’里,恐怕只会招灾不能避祸。
场上刚刚乱过一通,可自从电影又开始放,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原先地板上掉的冰淇淋果脯也没了,乱糟糟的座椅也整齐了,所有观众又都变得入迷而安静,仿佛这就是一间普通的,民国时期的电影放映厅。
周逍回首瞧了瞧后头,光线太暗,一时间并没有瞧见付长寿和俞嫚安坐在哪里。不过这也不重要。
他轻手轻脚地弯腰齐声,朝几人招了招手:“走吧,电影放完之前,赶回刘家老宅要紧。”
付长寿的冥脉在刘家老宅的斗柜抽屉中,着急出荧幕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去找冥脉。
但付长寿的‘山’里不一定只有放映厅和刘家老宅两个地方,过去要多久、怎么过去,都是问题。
为了避免被付长寿觉察,周逍起身的时候没有半点响动,身子猫得很低,几乎是蹲在地上走,保持不超过座椅椅背的高度。其他几人也尽力如此,不过这姿势并不舒服,秦爻蹲下的时候牵扯到伤口,没忍住捂了一下心窝,闷哼了一声。
周逍听见了,但没回头,甚至没拿眼角看他。
还能哼,就是死不了。
周逍一行蚂蚁似地贴边伏行,借着光线昏黑,一路无阻地走到了最后一排。
出放映厅前,周逍为了谨慎回头瞄了一眼。付长寿在哪儿不重要,只要他没发觉异样就好。
哪知就这一眼,精准地看见了付长寿。
他坐在靠左第三溜的倒数第四排,正兴致勃勃地盯着电影屏幕,坐姿悠闲,背影看着十分惬意。
然而再看一眼,周逍略微吃惊,因为坐在他身旁的俞嫚安背影看起来并不太好,整个人像一坨软绵绵的草絮,东倒西歪,还往下滑。付长寿时不时搂她一把,顺势将她往上提溜。
这个俞嫚安可不是真的俞嫚安,而是占了俞银身躯的同喜佛。
她要是出事,就意味着俞银也会出事。
能不能想办法过去看一眼?周逍脚步滞了一瞬,其他几人觉察,也跟着转过了身,循向周逍的目光。
一看,俞青登时没沉住气,还不等周逍秦爻捂住他嘴,焦急又惊恐的声音就已经离弦而出:“姐!!!”
这声姐喊得十足大声,加上放映厅里本来就密不透风、静得昏昏沉沉,嗓音带上回音混响,直接像洪钟一样罩在了所有观众头上。
“姐——”
“姐——姐——”
廖博当时就两腿一软,嗫嚅了句:“尼玛的。”
然后就眼看着所有小鬼齐齐,真的是齐齐整整,猛然一下转过了头!
黑压压的观众得有一百来个,转过来就是两百只黑洞洞的眼珠子,密密麻麻,逆光衬在不太清晰的电影屏幕底下,像一大堆挂在半空的卵。
也不记得这些眼珠子刚才看电影时是什么样,反正落在他们身上的一瞬间,眼瞳就开始快速扩张,像一滩滩被戳破了的黑水,眨眼就布满了整个眼眶,把眼白挤得一丝不剩。
“啊……嗯……”秦时阳抖着手抓住了廖博的衣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而一堆眼珠子中间,付长寿豁然站起,抬手一挥——
一簇橙红的火焰竟然在他们脚底升起,火舌一窜冲天,转又如长了眼睛的利箭一分为五,冲着他们呼啸而下!
秦爻周逍同时掷出黄符,两张符纸如同说好了一样,飞起时一触一接,合二为一,半空中凝成一座金钟罩下,“锵”的一声嗡鸣,将所有火簇悍然挡住。
然而挡是挡住了,那火焰却藏着一股暗劲,顺着符纸狂横一震,将周逍几人身上的鬼皮震了个七碎八裂!
阳气随之如千疮百孔的水球乍泄而出。
与此同时,被符纸挡回的火簇掉落在地,这放映厅中就像被事先浇透了油一般,竟然“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火门一堵,刚才近在眼前的放映厅出口也消失不见了。
周身虽有金钟护体,但这火似乎不同于先前,比金美国际影城里的那场更加凶悍毒辣,似乎火中蕴含着某种不太寻常的力量。
金钟滋啦作响,岌岌可危。而面前的火海之中,那些眼珠全黑的观众本来被火簇掀翻在地,此刻却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跌倒了爬起站法,而是平躺在地,眼珠一动,就直挺挺地以脚跟为轴,僵尸一般立了起来,一根根像被线拉起的人形立牌。
杜静在火簇被放出的瞬间就脱了假皮,一溜烟闪没了影,只在原地剩下一套学生装,被火一燎即无。
“还……还出得去吗?”廖博问道。
俞青话音带颤:“我错了……秦哥、周大夫,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
“也不算错,”周逍止住他,“就算你不喊,咱们也要过去看看俞大小姐怎么回事。”
他们几个背靠背团在金钟之内,转着圈地四面观望,火势大得出奇,付长寿早就不知藏去了哪里,连带着俞嫚安也消失不见。
火海之中,冲着他们站起来的“观众”越来越多。周逍定睛细看,发现他们已经不止眼瞳全黑,现在就连身上的皮肤也在迅速变黑。
而所有变黑了的地方,密布裂缝般的沟壑,沟壑之间带着丝丝缕缕的灰白,刺目的橘红若隐若现……
是炭?周逍悚然一惊。
这些观众竟然是一块块人形火炭?他只觉浑身发毛,新世界影戏院的火究竟烧成了什么样,才会把当时的观众都烧成了火炭?
他下意识屈指取符,哪知一动,发现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大门出不去了,”秦爻送出去探路的几个小纸人接连碰壁,“得想别的办法。”他看了一眼周逍,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没张口。
周逍也听出来了,平时这种时候,这人都会明目张胆地直接挑他,“周大夫觉得呢?”“周大夫想怎么办?”“周大夫有什么想法吗?”“周大夫去我就去。”
好像他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大夫,懂得总是比别人、比他这个余州秦派的金身大公子还要多似的。
那口气带着点玩味和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既像是在暗戳戳地试探他,又像是某种习惯和依赖。
哪怕很多时候他们明明想到一处,也一定要他先说出来。
仿佛只要周逍说出来,不管是什么,他就可以义无反顾地跟随。
不过这次不一样,秦爻没挑,周逍也不想说。
反正秦大公子肯定已经想好退路了。以秦公子的实力,一座火场而已,强拆也不过就是费点功夫,只是带着他们三个废物碍事了些,不过真要打起来,俞青大概可以保住他们三个的命,他手上还有些许灵力,廖博也不是什么都干不了……
周逍这般想着,把自己原本的打算按了下去,等着秦爻发话。
怎料等了片刻,不见秦爻继续说话,周逍略觉奇怪,还是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
哪知一看,却见秦爻脸色煞白,不是先前刚出荧幕时的那种苍白,而是实实在在地失血导致的惨白,而他心口的伤不知何时崩裂开来,血流如注。
周逍脑袋懵了一下。
怎么会如此?
那伤口都已经结疤了,又怎么会突然崩开?难道……他刚才不是故意开玩笑,是真的没有醒?
可以秦爻金身之体,不应该啊……
来不及多想,靠秦爻强破大概是不可能了。周逍当机立断,伸手指向放映厅内唯一还没被烧毁的东西——那张巨大的荧幕,道:“回那边!”
金钟嗡鸣,秦爻翻手送出几个纸人,在重重包裹而来的火炭鬼之间劈出一条血路,几人朝向屏幕狂奔。
周逍余光望去,只见秦爻抿着唇,一声没吭,手指结印,黄表纸一张接一张地往外出。
周逍死压着没动最后那点灵力,直到靠近荧幕,才屈指点燃一张黄表纸,低声诵咒。咒诀声起,蓝光大盛,面前荧幕陡然破开一道椭圆的缺口,倏然一下便化为无形。
秦时阳和俞青都惊呆了:“又是开阴锁阳?!”
祖天师的禁术接连两回出现在眼前,任是哪个修道的都要目瞪口呆。两人差点就没拔动腿,呆若木鸡地看着那团蓝炎唰然熄灭,而后还是被周逍一左一右地钳了,“嗖”的一下拖进刘家老宅!
进去的瞬间,只听背后阴叫连连,转头望去,才见那橙红的大火已经化成了鬼气森森的绿色,包裹着无数个付长寿,劈头盖脸地追进了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