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效南离家出走那天,全市下着小雨,天气阴沉得像是前世葬礼那一日。
庄家人动用了所有人力物力,在市区范围内地毯式搜寻,整整24小时过去,一无所获。
庆玉突然意识到,这或许也是庄效南人生的转折点,他们的人生都在这几天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作为已经跟庄效南绝交的朋友,庆玉还是违背了对庄母的承诺,他也加入了这场搜寻,市区内所有他能想到的庄效南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部扑空。他也跟那些例行公事的人一样,一整天下来毫无进展。
从前庄效南是所有人眼里最听话的小孩,他服从安排,没有自己的想法,像一个空心人。
所以当他失去行踪时,就连最亲近的父母一时间也想不到他会去哪里。
协助搜寻的民警不得不委婉提醒庄家父母,在他们以前经手的案件里,这种处于青春期十七八岁,长期生活压抑负气出走的小孩,有一大半最后都只能去殡仪馆认领尸体。
庆玉不认为庄效南会意气用事寻短见,他没有放弃,第一天他找遍了整个市区,第二天,他踩着单车出城,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想,他打算去求证。
他骑了三个小时自行车,中途搭上了一位好心大叔的敞篷三轮,耗时四个半小时,来到小姜山脚下。
长时间骑行让他两腿发软,120m高的小丘陵也爬得很吃力。下午五点过,庆玉在小姜山顶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庄效南。
庄效南是砸破窗户跳楼跑出来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衣,庆玉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又是怎样孤身一人外面藏匿这么久,他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一句都问不出口。
小姜山也染上初秋的金黄色,庄效南抱着一只白色塑料小桶,站在层林之间。他远远望着庆玉,脸上满是怨恨:“你不许过来。”
说完,他抱紧怀里的塑料桶,转身往反方向跑去。庆玉大声叫他的名字,紧追其后,两道少年人的身影在初秋林间穿梭,枯黄的落叶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
“庄效南,你跟我回去,你爸妈和学校老师还有警察消防员,所有人都在找你,你不要再继续任性了!”
庆玉的声音划破小姜山的寂静,他看到前方的庄效南脚步猛然一顿,错愕地回头看他:“如果你觉得我任性,那你就离我远一点,反正你跟那些人一样,都只会说好话来骗我!”
他不甘示弱,也要将心里的怨愤喊出来,他不明白,明明是庆玉先言而无信,单方面跟他断绝来往,为什么还好意思来质问他,他才是被欺骗的那个。
庆玉听见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他瘦削的肩膀也一并颤抖着,像是蝴蝶濒死前不受控制颤抖的翅膀。
“对不起,是我不好,”庆玉软下语气,“我跟你道歉,你想怎样拿我出气都没关系,跟我回去好吗?”
庄效南并没有被他循循善诱的语气哄骗,他脸上的愤怒也绝非虚张声势:“我以为你跟其他人不同,我以为你真的能理解我,我明明那么信任你,宁可顶撞父母也要维护你,没想到你是个骗子,你比那些两面三刀的人还要可恨,我再也不要理你。”
得益于他良好的教养,在如此愤怒的时刻,也没有选择用恶毒的话咒骂庆玉,只是情绪激动地陈述着自己的委屈。
庆玉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是他主动接近庄效南,要跟他做朋友,现在遇到难题,又率先临阵脱逃做了逃兵,庄效南生他的气也是应该的。
“好,我承认是我做得不对,如果你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保证不会再去打扰你。”
庆玉说完,正要上前,却听庄效南怒吼一声,像只发狂的恶犬一样冲上来,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说我可恨,再也不想理会我,”庆玉立住不动,接受他的怒气,“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不想再原谅我,那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我希望今天是你最后一天讨厌我。”
庄效南怔怔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愤怒转变为困惑,他松开手,用力猛推了庆玉一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真的很讨人厌,我最恨你这种……说话不算数的人。”庄效南嗓音微微沙哑,在这一刻他觉得委屈至极,眼眶一热,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庆玉看着他哭,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他到底该怎样告诉庄效南,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很多问题除了‘是’与‘否’两个答案之外,更多的是无解。
就像他们两人的关系,天生的阶级差异,不可跨越的巨大鸿沟,抛开同学这一层身份,他们的人生没有任何交点,这就是无解。
庆玉依旧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说完,忽觉喉头一阵酸涩发堵,他也想流泪。真是荒唐,前世参加他的葬礼时都不曾落下泪来,如今却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湿了眼眶。
庄效南不再理会他的话,抱紧了怀里的白色小桶,蹲坐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擦干脸上的泪水,问庆玉:“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从家里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