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柳阴下,溪水溶溶,绿波荡漾,清澈澄明。
银白色小鱼穿梭过扬起涟漪的竹舟,徒劳追逐着落入水中的白色衣袍与丹红落花。
两岸边的芦苇野草在风中柔软荡漾起伏,水面之上的影子,随水波起伏若隐若现地浮动。浅茶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如飘扬的浅纱浸入水中,白皙细长的手指拨开笨头笨脑的小鱼。小鱼晃晃脑袋,吐着泡泡继续奋力前游,却又被一道竹竿轻巧拨远。
竹舟很稳,滑行之下半点水花都不曾溅起,更不曾浸湿衣角半分。
白衣浅发的人坐在一个竹藤编就的箱盒上,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手持竹篙的紫发年轻人,手上细长竹棍一撑一推,竹筏便悠悠扬地往前滑行一段,在后方拖出一条的透明水痕。
风吹起两人的衣袍发尾,远处青山如黛,层层叠叠往后退。
方至申末,时间还很早。
清薄日光不热也不冷,远处忙碌一日的村民三两结伴,遥遥唱着曲。歌调在山中盘旋,又随风吹至湖边。
本应是很好的天气,转瞬之间,竟落下一点雨珠。
大雨骤至。
事情发生得太快,舟上无可避雨之处,两人此番出行亦未带伞。好在慕容宁想起附近有一空闲草亭,上前用披风一把罩住我,拎起就跑。
我是很感谢他有心照顾,可是能不能先打一声招呼,这样抓着就跑,真的好像入室抢劫,且显得我好似什么毛绒绒的吉祥物。
……
然而并不敢抱怨。
别问,问就是不敢得罪慕容宁,毕竟认识久了,对他的秉性有太清晰的认识——这是个手贱起来连家里的鸡蛋黄都能摇散的家伙。
难不成还不会开玩笑般掀开我头顶披风,让我尝尝何谓‘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总算在雨大之前避入草亭。
盛夏的雨水总是来的急,不一会就从雨点化为泼天大水。雨水在日色下若金线洒落天地,绿阴幽草沐浴其中,双色交叠,与湖为浅深。
慕容宁掀开盖在我头顶的披风,我略带气闷地理了理凌乱的长发,走入亭子深处不说话。
“事急从权,你不道声谢也罢,怎还生起闷气?”
慕容宁瞧出我不高兴的神色,收起披风走上前来,半是抱怨地与我开玩笑。
这性格霸道得,不让人吐槽,连带着生闷气的小脾性也不让使吗?
“多谢。”我声线毫无起伏的作捧读状。
别和他辩论,辩论只会更生气,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慕容宁侧过头,眼帘随着视线轻微上下阖动,一时没回应。
尽管独自相处时,我总会有意无意地避让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外貌无疑非常俊美,尤其当他安静不语时,紫发白衣,丰神隽美,站在亭子下的姿态清隽翩翩,衬着身后萧萧风雨,有种谪仙般的风雅。
却也让人心中忍不住的嘀咕,怀疑他心中憋什么坏。
“干、干嘛。”我不禁靠向亭内唯一的柱子,打定主意他若是想吓唬地把我推出去,我就抱着柱子不松手。
“这嘛——”慕容宁似乎看出了我的胆怯,笑笑靠近一步,弯下身子凑到我面前道:“既然感谢,你要如何回报于吾?”
我:……
有你这样伸手和别人讨报酬的吗?
我果然还是低估了慕容宁的脸皮。
并不擅长应对这种话语的我往柱子后面躲了躲,含糊说:“你想如何?”
他好像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半是忍耐的,稍稍压紧嘴角,抿出了一个可爱的三瓣嘴。
慕容宁轻巧地眨眨眼睛,摊开手表示自己绝无坏念头,语气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吾若真想作些什么,怕你是会直接冲出亭子罢。”
“才不会。”
瞧着他笃定的表情,内心忽然涌上一股小小的不服气,像是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如他猜测那般,鼓起勇气补充道:“我会把你推出去。”
“哦?”他仔仔细细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眉毛向上挑起,“你会吗?”
不,我不敢。
先不说就算我真的试图推他能不能成功,换一个角度来想,我若真的试着这么干了,绝对会成为他报复回来的好借口。
这人可小气了。
我才不要给他机会。
我气闷地低下头,盯着地面不说话。
视线中的脚步稍稍后退半步,给我留下充足的安全空间,轻咳一声:“这雨似乎一时半会无法停止。”
我闻言与他一同往外看去。
亭子外,珠落枝叶,下散四野,如弦拨烟雾,翠青蒙纱,将松阴树色染成深深浅浅的绿。
瞧着总是好风景。
连带着我的心一同平静下来。
我想了想,认真回道:“左右无事。”
往日里若有闲暇,我亦爱坐在窗边观雨听声,或择一本书籍,来伴漫天润雨打发时光。
“你喜欢下雨?”他闲聊一般问我。
说是喜欢也谈不上,毕竟下雨天总有生活上的困扰。比如晒着的衣服无法及时收回便要重洗,又或者是连绵雨季下,收藏的书籍容易起皱或发霉。但若刨除这些可爱困扰单以景论之,倒对心境有很大的益处,“雨声令人心静。”
他闻言轻笑一声,声音闷闷地。
“吾往日对此并无太大兴好。”慕容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身旁,动作悄无声息,却是很准确地把握住了两人的距离。并不会给人过重的压迫,又有种若有似无地牵连暧昧,“现下倒是很喜欢。”
我稍稍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骤至的雨能留住吾想留住的人,也能让吾有理所当然的借口与其共处一室。”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瞬间,奇异的温度一下子冲上脸颊肺腑,我下意识拨过脸颊边的头发,好像希望能借这个动作掩盖自己不知从何而起的心思与情绪。
“你莫要说这个。”我低下声音,很含糊的应着。
简直不讲道理,偏偏要在我无处可躲的时刻,谈些让我无法应对的话语。
“为何?”慕容宁深谙得寸进尺的艺术。他再次越过不该越过的距离与界限,上半身微微朝我俯下。温热的呼吸一下子推开雨水的凉意,在避无可避的狭小空间里沸煮。
半暗半明的天光下,银紫色的长发顺着肩头落下来,黏连的、柔顺的如同镀着光的蛛丝,声音也如蛛丝一般轻巧缠绵,每一丝每一缕,都沾满少年热烈灼人的情感:“知慕少艾,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说话间,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为了回避那会使我心跳失衡的目光,我又后退了一步,侧身想躲入柱子的阴影里。
没能成功。
我低下头,看见被死死踩住的衣摆。
不过片刻的迟疑,慕容宁已然彻底堵住我后退的可能。
他抬起手,温热的触感落在我眼角,细微地蹭过。
那是焰火与月色曾同时见证,却比焰火更热烈璀璨的少年的情感所碰触过的位置。
心脏好像陡然漏跳了一拍,我抬起头,发现两人此刻离得特别的近。
近得能看清他半垂的眼帘,尾端向后斜飞,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亭子外的雨水淅淅沥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庇佑一方安宁的亭子,此刻狭小的似另一个自成一界的所在,隔绝尘世间一切纷纷扰扰,只余下无边蔓延的香气,仿佛经过漫长夜色后骤然开放的花。
被体温氤氲而骤然浓郁的香气,是自他散落的发丝,还是从他因倾身而微微皱起的衣领中传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无法组成我思考的一环。
因为它早已支离破碎,化作一片片无法拼凑的残骸,一部分催促我转身避开,一部分又让我保持沉默地接受。
我下意识望入他棕青色的眼瞳,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反应,在他眼里到底算是一种怎样的回答。只感觉他的视线似乎有着实质般的触感,从眼角滑到唇间,一路所至,都引起一阵又一阵的灼热温度。
直到幻想中的温度被切实的触感覆盖。
呼吸与心跳伴随着骤然清晰的血液流动,在耳边震耳欲聋。
消逝于时间中的焰火,再次升腾而起,在平静的心湖迸发出漫天璀璨的流光。
柱子上的凉意透过衣物侵蚀皮肤,瞬间的冰冷如针尖刺入脊背,唤起片刻清醒。如同一直存在的迷雾被风雨吹散,我以前下意识的避让,现在忽然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心无外物时,花开花落,不过寻常风景。
而一旦看见它、意识它的存在,它便自天地脱离,从此与我相关。
非花入心,是心入花。
风雨一道又一道地撒入亭内,摇晃的枝芽,从尖端汇聚的小小水珠沾染沉重湿气滴落下来,清晰地将相依的身影框在清澈的、透明的躯体中。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从雨珠的世界去看,仿佛彼此融在了一起。
少年的情感总是莽撞地、笨拙地,带着试探与生涩的意味,又是全然的侵占和不讲道理。
而随着渐明的天光,阳光透过轻薄云层洒落大地,山涧的雾气泛着清新的气味,一切也似被雨水洗得透彻如重生。
潮湿温暖的触感重新被雨后的泛着凉意空气覆盖,慕容宁微微抬起眼,棕青色的眼睛也如被雨水洗涤过一样明亮。
“承认吧。”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我尚未反应过来,或者说我并不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迷茫地反问:“……什么?”
“你吾的相遇,”他唇角的弧度扬了起来,日光下,少年的神色比天际的日光更明媚,“亦是因缘际会。”
我的头脑终于清晰起来,思考能力一瞬间回到大脑里,而因此被他的话砸得一个哐啷。
下一秒,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潮热涌上脸颊。
我瞬间面红耳赤。
“慕容宁!”
我恼羞成怒地把他推出亭子外。
转身就跑。
2.
我当时一定是被什么山精鬼魅迷惑了心神。
不然怎么解释我在那个时刻为何没有选择推开他?
这个鸭霸、讨厌鬼、不要脸的家伙,竟然——竟然敢——
我简直不愿意回想在亭子下发生的一切事情,可偏偏大脑却一点都不听我的使唤,擅作主张的不断将那时画面反反复复重映在我的脑海、眼前。
仿佛已经铭刻在我骨子里,不管如何都挥之不去,连带着睡都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慕容宁可恶的笑脸。
当然睁眼——
现世报的可怕之处就在你分明不想见他的时候,会毫不讲道理地出现在你眼里。
雪霁清境,青松叠翠,远近花枝,红白相映,别有一番隐秀风色。慕容宁和别小楼站在一棵盖了一半霜雪的梅枝下,正在交谈着。别小楼眉头微皱,露出审慎的严肃神情,这样的表情是我来此第一次从他脸上窥见。
两人远离人烟私下相处,显然是有要事相谈,不欲为他人所知。
我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更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慕容宁面前,便轻轻后退两步,转过身想要离开。
在彻底转身前,余光中,见别小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慕容宁手中。
难道是关于慕容宁九姐的消息?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又很快被我抛到脑后,我隐匿声息,悄悄后退两步。
结果踩中了在这种情形下必定会出现的树枝。
我:……
太老套了,这个树枝出现的太老套了。
偷听必定会被对方发现,这种设定莫非是什么业界潜规则?和不管在什么情形下只要有人念起了诗号,就必须停下动作等对方念完才能开口之类的明明没人规定但是大家必须遵守不能打断一样?
不明白,实在是太奇怪了。
清脆的声响引起不远处二人注意,慕容宁手持信件,眼眸微微一敛,“鹤眠?”
我略有些手足无措,低头看看树枝,又看看对方,颇有些无力地解释:“抱歉,我本想四处散心,未想到会惊扰到两位。”
瞧我一脸慌张的样子,慕容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吾与义兄并未谈什么要事,倒不必露出这般神情,好似吾是什么会杀人灭口的坏人那般。”
杀人灭口是不会,但你一定会抓紧机会调侃我。
就如同现下。
我在心里无语地吐槽。
别小楼同样莞尔,他微微一笑,对慕容宁道:“云深托吾转交的信件吾已送至,便不打扰二位相处。”
“多谢义兄。”
别小楼对他轻微点头,没多说什么,朝我身后的位置缓缓离去。只是在经过我的时候,他不由得低头扫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淡,瞧不出心底在想些什么,但我却直觉般地在他的举止中察觉到那转瞬即逝的打量和思疑。
不待我想明白,别小楼已然快速离开原地,留下我和慕容宁单独相处。
正思考着,微暗的影子无声侵蚀身旁,一双手神出鬼没般现于眼底,左右晃了晃,“如何,听见可以和吾独处,高兴地失了神吗?”
他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的!
我像是看到黄瓜的猫一样一蹦三尺高,噔噔噔后退贴在后面的树干上,差点以为自己光天白日见到鬼。
下一秒,我就意识到这不是鬼。
这存在应该叫现世报。
像是鬼打墙一样不管我出现在哪里都会快速刷新把我吓得半死的现世报。
我抚着心口大喘气,眼睛瞪得圆溜溜,“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惊喜吗?讶异吗?记住——”
“停停停,说下去就是版权纠纷了!”两家的关系可没那么好,没有那种互相玩梗都可以的好兄弟情谊。
慕容宁似乎很享受逗弄我的感觉,他轻轻挑眉,靠近一步,“既然巧遇,不如吾陪你四处散心。”
躲的就是你啊慕容宁大鸭霸!
我一脸不愿意,张口就打算婉拒。
慕容宁笑吟吟看我一眼,大有如果我拒绝就送我一点绝对会让我料想不到的惊喜的暗示。
话又说回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摇到一半的头硬生生止住,不情不愿地点头:“来此数日,尚未好好观赏此地风景,便有劳你相陪。”
宵鹤眠你这个胆小鬼,什么时候才能奋起啊!
我在心里唾弃自己。
只有慕容宁开心的结局达成了。
可能我情绪外露得过于明显,慕容宁找了个由头开启话题:“欠吾的问题,你已经想好要如何回答了吗?”
慕容宁的态度一如往常,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含笑的神情,倒是让我一时迷茫,想不起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回答他。
仿佛看出了我的茫然,他又用十分平静而和善的语气提醒道:“延津剑合。”
停停停!换台!换台!
好不容易抛到脑后的吻,一瞬间又重回眼前。
一同随声音落入心底的,还有那句以‘延津之合’来暗喻因缘际会的话语。
我面红耳赤,内心如波涛蜂拥,直冲得心头的小鹿头晕眼花,几乎尖叫,“我、我、我不想谈这个!”
“好,那吾换一个问题。”
慕容宁竟意外的好说话,语气转换得从善如流。只不等我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微微朝我弯下腰,唇角在我警惕的视线中缓慢勾起,一字一句问:“你吾何时去见你的师父?”
请问这个问题和上个问题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是有的。
前一个问题还能算得上是和善的调侃,后一个问题则完全变成核善的逼婚。
鸭霸果然是鸭霸,无论何时都不改鸭霸本色。
他明显有备而来,又是那样不讲理的性子,怕不会轻易令我敷衍应对。
“师父惯来四处修行,岂是想见就能见。”我又急又快地将话语含糊从舌尖滚过,说完也不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连忙转移话题:“方才见遥星公子转交信件予你,可是家中有事?”
慕容宁的身形好像顿了顿。
“不算要事。”他微微直起身子,伸手探入袖中,似乎是轻轻碰了碰里面的信件,顿了一会才慢慢取出,说:“若吾没猜错,信中所写,当是关于你的事情。”
别扭的思绪瞬间如潮水褪去,只余下一地凌乱的沙砾。
我想起那名缘仅一面的天剑慕容烟雨,才意识到,眼前这位总喜欢与我玩闹的少年,其实是武林名门慕容府的一员。家中长辈,当是会调查与他有所交往的人,无可厚非。
甚至信中可能写些什么内容,我亦能猜出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