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城以北二十里,有座青邱山。
其山临海,怪石嶙峋,地势险峻。
相传,每年八月廿三日夜,山中就会出现百鬼赶集之怪象。
此集市半夜开市,鸡鸣即散。届时,人鬼同处一市,人不知鬼,而鬼自知非人,琅玕宝玉、青铜明器……无数山海异宝,皆能在这集市中寻得踪影。
今时,更深夜寒。
青邱山脚下却聚集了许多人。
众人之中不仅有士农工商,甚至还有怀抱婴孩的妇人、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皆打着灯笼火把,面色阴沉,或立或坐,各自不发一语。
“老伯,久等了!这是您的素面。”
将冒着热气的面碗递出去,范无殃在小推车后灿烂笑道,“请慢用,小心烫着!”
“多谢姑娘。”老翁付了钱,接过面,又看向范无殃和她背后的斗笠男子,“二位守候于此,想必也是来赶集的罢?”
范无殃笑容加深几分,一下子抱住斗笠男子的手臂:“嗯!我俩是夫妇,听闻了鬼集开市的日子,特意赶来做些小买卖。”
“第一次来?”老翁面色微微有变,“你们在寻找何物?”
“胡椒。”
老翁愣了愣,忽然摇头叹笑道:“也对,胡椒名贵,比起官价收购,自然是私下交易来得实在。”
“老伯莫非对鬼集很熟悉?”
“人老了,自然诸事都略有耳闻。你们初来乍到,可千万多留个心眼,毕竟鬼集鬼集,鬼比人多,纵使有缘入场,也未必能活着出去。”
说完,老翁就端着碗到远处吃面去了。
“喂。”斗笠男子这时凑到范无殃耳边问,“你为什么会想到在这里卖面啊?”
范无殃转身,细心地为男子扶正了笠帽:“一来是为赚些银钱,二来嘛……我的面,人吃了不过饱腹,但鬼吃了,便会被我一眼识破。”
她后退两步,欣赏他一身粗布麻衫,忍不住打趣道,“不过崔大人,即便您这般寻常打扮,也难掩风度翩翩的气质呢。”
“……”崔如珺无奈地看向包着头巾的范无殃,“你别开我玩笑了,无殃,鬼集里肯定藏有很多走私犯,我这样穿只是为了不被违法分子发现。”
“崔大人也听说过鬼集吗?”
“听过一些。”崔如珺颔首,“据说这集市专做禁物交易,朝廷曾试图整治过,但每当刺史带着大队官兵四处搜山,根本找不到什么所谓的市场。”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方才买面的老翁,正头朝着大山烧香跪拜,面色惶恐虔诚。
“他在干什么?”崔如珺见状不解。
“进了这山,是生是死,是得是失,便只能交由山神定夺。”范无殃淡然说道,“有些人,也许已经造访了此处几十上百次,哪怕穷极一生,也一无所获。”
不久后,四周等待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山,幢幢人影随着灯火,慢慢隐没在深林之中。
范无殃于是扯下头巾:“时辰到了,我们也出发吧,相公。”
崔如珺整个人一僵,不敢置信地问:“你喊我什么?”
“您不是不愿暴露身份吗?”范无殃若无其事地挽起他,“那就只好继续假扮夫妻喽。”
“我……”崔如珺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只得讪讪点头,面色微红,“好。”
夜色渐深,衬得月光越发惨白。
范无殃和崔如珺跟随人群,沿着山路行走,然而,愈是深入山腹,就愈是荆棘丛生。待他们再回首时,那些路人早已不见踪影。
慢慢的,大雾弥漫山林,吞没四周,目之所及皆是朦胧一片。
“唔!”
范无殃走着走着,倏地轻哼一声,看了眼被荆棘刮出血痕的手背,面露担忧。
“无殃,你没事吧?”崔如珺迅速握起她的手问,“痛不痛?”
范无殃摇头浅笑:“我没事,只是担心身上带血,会招到不好的东西……”
忽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梆子声。
两人同时抬头,视线越过丛棘。却见雾气最浓之地,一道爬满藤蔓的木牌坊赫然而立,边柱两旁,白纱灯笼飘飘摇摇,青火幽冥。
崔如珺举着火把,惊愕失色:“这个……该不会就是鬼集的入口吧?”
范无殃驻足,将食指点在朱唇上,对他幽幽一笑道:“一是询价不问来历;二是两讫不可反悔;三是灯灭即刻离去……”
她双眼微眯,眸中透着神秘,“若不想招致祸端,请相公务必将这三条规矩牢记于心。”
“……”
两人缓步走入牌坊,视野便豁然开朗。
此处古树参天,阴霾蔽月,崎岖的山路旁,全是临时搭建的草棚。各色人士穿梭其中,话声窸窸窣窣,火光时明时灭,看似热闹却总处处透着诡谲。
范无殃走在集市中,放眼四顾,能见到珠宝商、酒家胡、苦行僧、摸金贼……可谓包罗万象,光怪陆离。
而她,须在这些鱼龙混杂的买家中,找到售卖异树的商人。
“姑娘,一个人吗?”
范无殃闻声回头,发现一个枯瘦老者正摇手招她过来,咧开满口黄牙道:
“老朽这里有金钗玉簪,珊瑚宝石,过来瞧瞧?”
说着,老人就要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