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游那天晚上很害怕,一直在瑟瑟发抖,但她还是睡着了,并没有吓得一晚上没睡,即便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小游陡然觉得神清气爽,心里莫名地无比畅快。她忍不住在朝阳下的沙滩上肆意奔跑起来,释放自己胸中高涨的情绪。小游昨天晚上因为碳纤维桨板阴魂不散的恐惧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之相反的是,游勘甚至觉得昨晚发生的事说明她自己是天命之女!代表着她是像古代谶纬预言里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一切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离奇的,无法解释的事都是某种体现和预兆!
游勘转变思路,以此来解释自己之前所遭受的困厄。她理解为,“这些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有着特殊的使命,所以老天才会降下种种磨难来考验她,同时又在暗中为她保驾护航免得她死掉,不然她恐怕早就死在海里了。”
小游都能想象到,如果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在没有偶然撞到礁石的情况下,她可能就死在渔船触礁后的风暴里了。想到那时的情景,小游现在一阵后怕。那时被淹没后窒息的感觉、被海水呛到后肺都要咳炸了而发出的病态的嘶嘶声和手因为绳子勒出伤痕的疼痛的各种感官刺激此时也在她的脑海中复苏。游勘的脑海中甚至晃过那个时候风暴中无边的黑暗,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激励她振作的云中雷暴。当时有多么惊险,之后游勘的得救就有多么神奇。而且,不仅仅是那次风暴,还有之前她离开那座有着白房子的岛之后,如果不是遇到了那艘渔船,在病中意志消沉的她也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想到这些在险境中的死里逃生,游勘的思绪越飘越远,脑中的时间在不停地往前回溯。她的思绪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里跳过诸多时间节点,过去十年的艰难困厄像纸糊的墙一样被她一跃而过、一冲而破,完全不能形成对小游思绪驰骋的阻碍,而仅仅只是作为提醒小游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象征。
最后,小游的思绪终于在一堵向左右延伸没有尽头又高到目不可及的厚重石墙面前停下。这堵墙是如此地庞大以至不可逾越,但小游并没有想要逾越它,因为这里就是小游思绪的目的地。这里是游勘的十三岁,在过去的十年,她将那时的记忆封存在这里,自己有意识地加固这堵墙,可以说建造这堵不可逾越之墙的人正是游勘自己。这座墙是她日积月累的结果,也昭示着这里封存的东西对小游来说是多么地难以接受。只是小游越是想将这些记忆埋藏,就越是提醒着自己它们的存在。这就是像没有大象在天上飞这个实验一样,提醒别人没有大象在天上飞,在场的人反而会在脑海中想象大象在天上飞的情景。小游是如此地介意这些记忆,以至于当她执着于忘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越在她的脑中生根。
游勘十三岁时发生的那场车祸是十分关键的一件事。先前她将自己遇到的各种困境都解释为上天的考验,将各种幸运的死里逃生都解释为对自己这个天命之女在冥冥之中的眷顾。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十三岁时父母全都死去,而自己却成为全车唯一的幸存者这件事呢?毕竟那场车祸也可以说明游勘是既幸运又不幸,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比那些什么海上获救的事更为典型,更符合冥冥之中存在天命的论调。毕竟有段时间流行父母双亡是故事主角的标准配置这种调侃意味很浓的说法。只是,那场车祸是游勘永远也不想触及的痛,她不能接受父母的生命只是造就自己的主角经历的一个祭品这件事。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小游的脑海中盘桓了很久,甚至是在她尚还沉睡着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她的潜意识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分析、解构、整合并解释自己捡到早已丢失的碳纤维桨的这件带给她极大冲击又难以理解的事。最终,大脑给出的分析结果是荒诞却积极的。
因此小游带着这份荒诞和兴奋醒过来的时候,她感到情绪前所未有地高涨,莫名的兴奋和激动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整个人都焕然一新。那时她忍不住在沙滩上狂奔起来,不知是因为莫名高涨的情绪的冲击,还是仅仅因为猛然剧烈的运动,游勘的脑袋晕晕乎乎的,整个人陶醉在天命之女的设想里。
等到游勘猛然停下,直接仰面躺倒在沙滩上的时候,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咚咚声,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正汩汩地流动。小游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被泵着涌上头颅。这些感觉并不好受,但此时的游勘却放任自己细细体味这些身体感受,仿佛是在享受着什么。
此时的游勘总算能冷静下来一些,她回想起昨天自己看到那根早已消失的板桨像见到鬼一样的窘态,不由得想嘲笑那时的自己。
在高涨的情绪回落之后,一种深深的落寞和忧郁悄然袭上她的心头,泪水不知不觉蓄满眼眶。游勘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的,她明明不想哭的。本来在父母死后她很早就已经鞭策自己要坚强,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尽量不要哭,不然容易变成懦弱的人,被人看笑话。自从来到海上,游勘已经放任自己哭了很多次,也放任自己回忆和父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因为,在之前那段时间里,小游以为自己注定是要死的,至少是注定不会回去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种种巧合已经让游勘自己也不得不好好思考一下她自己真的要继续放任自己就这么堕落下去直至死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