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依然离岸边还很近,海滩上人们的活动和喧嚣对于她来说唾手可得。她心中突然又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这股悲伤促使她重新拿起手边的板桨,开始尝试将船向远离海岸的海洋深处划去。这次虽然她还是不怎么会运用板桨,但至少可以成功将橡胶船划得离岸边更远了。
不知是因为游勘自己的努力划动还是海浪,她真的开始远离陆地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金色的晚霞照耀整个海面的时候,远处的海岸和岛屿上的事物已经在她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清了。这个时候,她丝毫没有自己先前想要葬身于海的悲凉,只有难以言喻的平静。她感觉生与死的界限被消弭,没有关于死亡的恐惧,只有对生命的礼赞和热爱。她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十分美好,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镀上一层金色,一切都在闪闪发光!一切都被光明占据!一切黑暗都被消弭!只有光明,没有黑暗!
她忍不住站起来,伸展双臂想拥抱这一切,拥抱这美妙世间的一切存在。她看到自己伸展的双臂之间有着金色的太阳,有着金色太阳散发的更浓重的,有如实质的,又如油画颜料般的金色的光线。这些金色光线磅礴地倒满天地,落在海面上激起粼粼的碎光,同时这些碎光又在海面上永不停歇地跳动着。这些金色的光同样泼洒在游勘的身上,这让她甚至狂妄地觉得自己也是受世间眷顾的一份子,是这世间美好的一部分。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仿佛产生了一个无限宽广的空间,但它却被呼啸的海风灌满,磅礴的气流被自己泵一样的心胸吞吐,不断地压缩、释放。她感觉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在每一个地方都能感受到自己庞大蓬勃的力量,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已经消失在了天地之间,也许正是她自己忘却了身体的束缚才能意志自由地穿梭于天地。
心潮涌动之际,她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
就在她依然保持高举双臂的姿势的时候,一群海鸥从她上方的双臂之间飞过。正心潮澎湃的游勘甚至想要拥抱眼前远飞在高处的海鸥。只是天空中突然落下一坨鸟屎,正好砸在游勘的手臂上,她突然觉得那群海鸥的叫声很难听,是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她没想到形体这样优美的鸟类,现实里会有这样嘶哑难听的声音,比她在各种媒体上听到的海鸥声难听地多。因为那些有关海鸥的影像里它们有着白色的身体和浅淡蓝色的翅膀,看起来仙气飘飘,而且视频里的声音也是颇“空灵”的,和现在游勘在现实里听到的完全是两种感觉。她不知道这是各种视频里刻意的欺骗,还是自己耳朵的问题。想到这种不相融洽的地方,游勘心中隐隐产生一丝烦躁。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这突如其来的鸟粪破坏了心情,游勘激越的内心似乎逐渐冷静下来,她颓丧地重新跌坐进橡胶船里。
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保持高举双臂的姿势很久了。因为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僵硬酸痛得可怕,而且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周围笼罩在一片浓稠的深蓝色里,海与天的边界变得难以分辨,让人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泡在海水里。那时,太阳早已经落进了海里,熄灭了它的光和热,不知何时才会重返人间。
那时,在夜幕下海岸和远处的岛屿自然也都看不清了。但对这个现实,游勘并没有感到惊慌,因为她知道自己离陆地并不是很远,等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它们就会重新显露身影。此时的游勘穿着蓝色的短袖衬衫,在夜晚的海风里是觉得有些冷的。并且,轻微的饥饿和口渴的感觉像钻入她身体的蚂蚁一样让她坐立不安,但除了拿着板桨的自己和不能吃的卫星电话,她几乎什么也没往船上带。但那时她还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陆地上的现实里去。至于要不要真的蹈海结束自己的生命,她还没想好。
等到月亮升到天空高处的时候,她终于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
只是第二天她被刺目的晨光唤醒的时候,她赫然发现自己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陆地边界清晰的样子,只余下它模糊的影子。这说明她已经离陆地很远了。刚睡醒的游勘觉得有些麻木,脑袋也有些发懵,但她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感觉自己像一片浮叶上的虫子,一滴雨就可以将自己击翻在海面上。
好在她并没有将板桨丢掉,她随意地用板桨划动了几下海水,后来又觉得这样漫无目的地划水没意思,索性又将板桨弃置一边。这时她觉得异常地口渴,她长久地盯着海面,最终忍不住掬一口海水来喝。只是她刚将海水喝到嘴里,又不得不吐掉,因为海水真的像卤水一样又苦又咸,而不是像游勘想象中的那样只是稍微咸一些的盐水。她心想怪不得说海水不能喝呢,原来真的是喝了要变成萝卜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