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明礼只觉得刚合上眼,脑子一晕,再睁眼竟然站在了个陌生村口。
面前有四五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正冲着他这边瞪眼睛、吐口水。
季明礼一愣,哪里来的小混蛋?他板起脸想吓唬两句,那几个孩子却猛地将手里的石子狠狠砸过来!
他下意识想闪开教训他们,却见,那些石子嗖的一下,竟然直直穿透他的身体!
紧接着,他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哼。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的破破烂烂,头发乱成鸡窝的小孩,正蜷缩在一棵老树根底下,将头死死埋进膝盖,双臂护着头,任凭打骂,一声不吭。
这是碰到小孩霸凌了?
季明礼上前两步,想揪住那几个小子说道理,却突然发现他们根本看不见他,石子、骂声全冲那破烂小孩去了:“要饭,浑身癞,没铜板,饿死算!”
边骂边嘻嘻哈哈。
季明礼火气蹭的上来了,伸手去抓其中一个小孩,可是,手却直接从小孩身上穿了过去。
他这下确定了,他们真看不到他。自己这八成......在做梦?
知道是梦,他心中那股憋闷却没散,偏又拿这群小崽子没辙,只好一屁-股坐到那个破烂小孩的旁边,陪着他,等梦醒。
那群皮孩打骂一阵,见这叫花子死活不吭声,也觉得没趣,哄笑着跑别处玩去了。
等人走远,那个破烂小孩才慢慢抬起头。
!!!
阿卯?!这破烂小孩竟是阿卯!
这里难道是......阿卯的梦?!
阿卯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周围真没人了,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顺着村里的小路,躲躲藏藏地往田里摸。
季明礼一直跟着他。眼前这个阿卯,和他刚认识的时候一样,胆小、懵懂、谨慎得让人心疼,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乖劲儿。
他想看看,阿卯究竟要干嘛。
天早就黑透了,四周没了劳作的农人。只见他蹲下身,小手在土里扣了半天,拔出一根又细又小的萝卜,胡乱拍拍泥,塞进嘴里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啃完那根小萝卜,他找了个稻草跺,掏出一个洞,钻了进去,又扯了好些稻草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心满意足地睡了。
看着阿卯此刻安静的睡脸,季明礼只觉热泪盈眶,喉咙发紧。原来,这小家伙以前......是这么熬过来的。“等这次之后,爹爹给你最软的锦被,最大的床。”
他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只希望这个梦再长些,再长些。
可梦到底是梦,由不得人,他只觉得眼皮一眨的功夫,天就唰地亮了。
远处竟吵吵嚷嚷冲来一伙村民,手里抡着榔头木棍,风风火火直扑这边而来!季明礼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伸手就去推阿卯,可手指头却一次次穿过了那堆稻草!
他急得扯嗓子大喊:“阿卯!醒醒!快醒醒啊!”
阿卯此刻睡得香甜,更何况,季明礼此刻在这梦境中只是一个看客,喊破喉咙也没用,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伙人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把草垛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个独眼大胡子,恶狠狠地指着阿卯:“就是他!昨儿晚上我亲眼瞅见他鬼鬼祟祟摸到六婶家,把她那老黄鸡给逮走啦!”
这一嗓子直接把阿卯吓醒了,他睡眼惺忪又惊恐地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哎呦喂!我的萝卜啊!哪个天杀的把我那水灵灵的萝卜全祸祸啦!”一个农妇攥着几根萝卜叶子,在人群里头跺着脚尖叫。
独眼男啐了一口唾沫,逼问:“说!是不是你偷的?”
阿卯瞅了瞅农妇手里的萝卜缨子,点了点头。
大胡子独眼男一愣,这小叫花子倒认得快?他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立马拔高嗓门:“都听见了吧!他自己都认了!咱们村向来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小叫花子一来,立马就丢鸡!下次指不定就是谁家的羊、谁家的牛啦!”
“没错!这小崽子就是个贼骨头!”
“滚出去!必须把他撵走!”
那大胡子独眼龙一把将阿卯从草垛里薅出来,像拎小鸡仔似的掼在地上,啐了一口:“狗-杂-种,偷东西偷到我们‘江石寨’头上了,活腻味了!”
说完还不解气,又狠狠补上一脚。
这一脚像是捅了马蜂窝,周围人的拳脚棍棒立马雨点般砸了下来,一下下全落在阿卯单薄的身子上。阿卯疼得缩成一团,死死用手臂护住脑袋。
季明礼眼见阿卯被打,红着眼就朝那些村民扑过去,可拳头次次都落空。最后他只能无力地虚浮在阿卯身上,做出一个紧紧搂住的姿势……
等这帮人终于打累了停了手,才发觉有点不对。
大胡子蹲下身,把蜷缩的人掀过来一看,吓得猛地往后一退:
“这……没气儿了?”
一群人顿时慌了神,纷纷往后缩,嚷嚷起来:“不是我啊!我就轻轻碰了两下!”“我也没使劲!我这棍子本来就是断的!”“更不是我啦!我老婆子牙都没几颗,哪来的力气!”
众人七嘴八舌,拼命推脱。
最后大胡子眼一瞪,嚷道:“肯定是这叫花子偷吃鸡肉噎死的!跟咱们没关系!”
“对对对!你看他嘴里还叼着鸡毛呢!”
“这就是报应!活该!”
......
最后,村民一合计,决定把这小叫花子扔后山喂狼。
可谁都嫌晦气,没一个肯上手。
推搡了半天,还是那大胡子独眼龙被众人拱出来收拾烂摊子。
大胡子骂骂咧咧地拽着阿卯一条腿就往山后拖。一路拖拽,坑洼不平的山石磨烂了那身破衣裳,皮肉擦过碎石,硬生生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季明礼嘶吼、咒骂、徒劳地挥拳之后,只能跟在那道刺目的血迹后面,眼泪砸了一路。
“他娘的,死沉死沉的!”
拖到半道,大胡子累得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在路边歇气。
季明礼双眼通红,恨不得把这混蛋千刀万剐剁了喂狗,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嗯?这咋有个洞?”大胡子瞥见灌木丛里藤蔓遮掩的地方似乎有个山洞。他折了根粗树枝,对着周围噼里啪啦乱抽一顿,果然露出一个一人来高的黑窟窿。
大胡子独眼一亮,乐了:“把这玩意儿丢进去不就完了?省老子不少力气!”
说完真就拖着阿卯往那洞里一塞。
“啧,给你找个窝,总好过被野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老子也算积德了!到了下头可别怨我,谁让你自个儿认了呢!”
他拍拍手上的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悠着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