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又连下几场大雪,山里的雪冻得愈发硬实。
季明礼缩在烧得暖烘烘的屋里,懒得动弹,整日只顾着和游九州写信。酸枣在门外走廊两根柱子中间钉了三层木头格子,这下,每只送信的乌雀都有了自个儿的窝。
起初,季明礼还守在鸟窝前头,来一只便看一只,可大多都是些闲话。譬如:
“今日伙食颇丰,白面馒头吃到撑。”
“今日伙食颇丰,有鸡腿一只。”
“又下了几场大雪,屁-股也生了冻疮,军中冻伤药不够,军医叫我撅屁-股烤火。”
……
不过,里头也夹了些紧要消息:
“巡抚有令,升若参事为主将。”
“今日收到拨付军饷五十万两。”
.......
季明礼新鲜了两日也就倦了,换成酸枣日日守着那儿。一见有鸟雀飞来,便立即上前取下信筒,送给季明礼。
今儿,酸枣照例将纸条取下,搁在一个小托盘里,端了过去。
季明礼正瘫在兔毛软榻上,脸上覆着块湿布巾养神。听见脚步声,眼也没睁,只懒懒道:“念。”
酸枣展开纸条,念出声:
“少爷,我来找你啦!”
???
季明礼一把掀开布巾,睁大眼睛,满脸惊奇。
谁?游九州要来?他有多久没见这小子了?
他立刻吩咐酸枣,让下边人留意着,若游九州进了落鹰县地界,务必把人接上山来,别叫他冻死在山腰。
“对了,给交代下去,游九州在寨里的时候,不要喊我‘夫人’,全改口‘季公子’。”
酸枣点头应下,又道:“夫人,您已经三天没出屋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语气里带了些担忧。他家夫人从未像这般疲惫过,同样一句话,夫人有时会问他很多次。
“不去,天冷。”季明礼翻了个身,“寨主呢?”
“夫人,您都问我第十六回啦,”酸枣小声回话,“寨主去苗疆了,走了三天了。”
“哦,对……杨砺去苗疆了……”
游九州动作极快,接到书信的第二日下午,人便已到了山上。
季明礼一见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游九州高兴道:“是呢少爷,不仅长高了,还长胖了。伙房的刘头都嫌我饭量大了不少。”
主仆二人相见,分外开心。
季明礼让酸枣准备了各类瓜果零食果脯果酿,游九州吃的眉笑眼开,肚皮溜圆。
吃饱喝足,游九州就开始打量这个外间,道:“所以,少爷,你在这山上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这个等会儿再说,我先问你,军中如何?”
说起军中,游九州来了精神,道:“少爷,新任的巡抚安大人真是个青天大老爷呢。”
季明礼:“......”
“年后他在丰州八县和边城一带征募新兵,戍守边关的五千,护卫商旅的也有五千。每月军饷都是足额发放。更厉害的是,安大人还要重开塞外商路,在分阳关设了都护府。新任的都护使叫张莽,哎呀呀,长得那叫一个骇人,黑面罗刹似的,我第一次见时险些被吓破了胆!。”
“也不至于能吓死人吧?”张莽虽面相黑了些,但身形魁梧,还算能看。
“反正没少爷好看。”
那是自然!
季明礼唇角微扬,道:“少拍马屁。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哦,兀尔术失踪后,他哥哥查尔术趁机吞并了其领土,屯兵关外,与我军隔境相望。若将军先前曾与查尔术商议边城互市之事,可惜谈崩了。本来打算年后便出兵收拾他们,谁知前些日子连降暴雪,积雪深得能淹没人!关外战马、牛羊冻死无数,查尔术终于撑不住,派人前来求和,估计这两日便能有消息。少爷,您说……查尔术这次会真心休战吗?”
这个问题,季明礼同样问过杨砺。当时杨砺斩钉截铁道:
“会!草原沙化日趋严重,如今冻雪不化、水草不丰,他查尔术纵有通天本事也变不出粮草。北部是他几个兄弟的地盘,他动不得,唯有南下。可如今边关守备重整、今非昔比,兀尔术当年吞不下的硬骨头,他更没那个能耐啃动。求和,互市,护卫商道,是他如今唯一的选择。”
杨砺说会,那就不会有假了。
季明礼淡淡道:“会。不过这些都是上头该操心的事,你只管当好你的差便是。”
游九州“哦”了一声,转而想起什么,凑近了些问:“少爷,你上回信里说关将军不回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季明礼道:“就是字面意思。他跟一个草原姑娘走了,人家嫌他穷,他索性入赘去了,如今日子过得倒挺和美。”
游九州一听,顿时捶胸顿足:“关将军太不仗义!有这等好事也不带上兄弟们……唉,说得我也想去草原找个姑娘,当个上门女婿……”
季明礼听得眼皮直跳,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小子能不能有点出息?整天想着入赘算什么志气!”
游九州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季明礼:“少爷,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啊!”
“我哪里不对?”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教我的!”游九州扳着手指学起从前季明礼的语气,“‘阿九啊,你说怎么就没有富婆、富姐、富妹瞧上咱们呢?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要不咱们去找个富户入赘算了,既省彩礼,又管饱饭……’”
“......”
季明礼抓起一把葡萄干就塞进游九州嘴里,把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幸亏他早有先见之明,提前把酸枣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