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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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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的动作猛然僵住。

嚎叫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自己那双完好无缺、甚至还能微微动弹的手。极致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疯狂的恐惧,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的死寂。

这时,收到贺黎筠通知的后续队员也迅速赶到,开始对工作室进行勘察取证。

将林修远押回刑警支队审问后,邱东奇看着状貌诡异、胡言乱语的林修远,皱眉问:“黎筠,你赶到现场时,工作室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审讯时他一直胡言乱语,反复说一个叫‘李晴’的女人袭击了他。”

“我破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贺黎筠熟练地交出自己肩上的执法记录仪,“从破门到队员赶到,全过程执法仪都清晰记录下来了。他自己把自己捆在手术台上嘶吼,坚持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砍了他的手脚。”

邱东奇盯着记录仪屏幕上林修远疯狂却无伤的模样,沉吟道:“产生这么强烈的幻觉?会不会是吸食毒品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贺黎筠接过话,“但血检和尿检都正常的话,更可能是企图假装精神病来脱罪。”

和队长汇报完毕后,贺黎筠抽空离开了刑警支队。

他在一家披萨店找到了已变回孩童模样、正安静吃着披萨的薛宓,不禁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复杂地问:“为什么又要独自行动?”

“因为你们查得太慢了。”薛宓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我这不是帮你们提提速么。”

当时,追到诊所得知林修远不在后,贺黎筠立刻协调交通队调取监控追踪车辆去向。就这样争分夺秒下,他却收到了薛宓主动发来的一个定位。

附言说林修远的工作室是周茹遇害的第一现场,让他速来。

“你在幻境里……砍了他的手脚?”贺黎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只是把他对花卷做的事,原样还给他而已。”薛宓咬了一口披萨,抬眼看他,目光幽幽,“所谓的死刑,太快了……快得几乎像是一种慈悲。一颗子弹或者一剂针药,甚至来不及感受痛苦,一切就结束了。”

“可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和动物,都曾真切地体会过漫长的恐惧和绝望。凭什么他能轻易逃脱这种滋味?”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沉重,“与其让他轻松赴死,不如让他好好体验受害者曾经的绝望。再说,如果我真想杀他,就不会发定位给你,让你亲手逮捕他了。”

她话音一转:“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们连破一个连环杀人案都这么艰难。若不是我,你们什么时候才会怀疑到林修远?就算怀疑了,没有证据,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抓人?就在你们按部就班调查的时候,他都敢再犯一案。等你们终于破案,还不知道要搭上几条人命。”

贺黎筠被怼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林修远杀人的理由是什么吗?”沉默片刻,薛宓忽然问。

“他说是净化。只是因为周茹和那些猫猫狗狗太吵了……”

“可真正该被净化的,难道不是他这种渣滓吗?”

“因为答应过你,所以我才没有杀他。”薛宓认真地说,“反正他杀人偿命,最终也是死刑,这种祸害早点清除不好吗?如果你改变主意……我愿意帮你处理掉这些人渣哦。”

贺黎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身为警察,他理应斩钉截铁地驳斥这种“以暴制暴”的私刑正义,捍卫法律程序的纯粹性。

但他没有。

只因在心底最幽暗冰冷的角落,他不得不承认,在听见林修远在幻境中亲身尝遍他曾施加于受害者的恐惧时,自己心头掠过的并非全然愤怒,反而渗进了一丝隐秘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这种情绪的泄漏让他感到心惊,仿佛自己的某部分底线正在被薛宓悄然腐蚀、同化。

“薛宓。”

他终于低声唤她:“你可以用幻境贯彻以暴制暴,让他们自食其果。但我们不行。法律和秩序,容不得这份捷径。”

“一旦为私刑撕开第一道裂口,所谓的标准与边界便会变得极其模糊。今天你可以因为对方是杀人犯而动用私刑,明天别人也可以因为你太吵而伤害你。暴力会自我复制,不断升级,最终无人能幸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曾说,你能看穿人心中的恶念。但前提是,对方自己也清楚那是‘恶’。如果一个人真心相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以杀止杀呢?如果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的暴力是‘正义’的呢?”

“正义的目的从来不止于惩罚。它更要守护的,是人性中残存的那点善。而滥用暴力……最先摧毁的,恰恰就是我们自己心中的那份善。”

这段话其实并非是对薛宓的说教,它更像是贺黎筠对自己的一种自我警惕。

若不束缚住薛宓的能力,他更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迷失在这场以正义之名行凶的快感中,踏过那不容越界的防线。

几小时后,检测结果证实,林修远体内并无任何毒品残留。

而根据他混乱的供述中所提到的“李晴”。

那个声称因丢失爱猫前来诊所求助、又被他跟踪一周的女人,经全面核查,根本不存在。诊所监控显示他所说的日期里并无此人到访,沿途道路监控中也从未捕捉到符合该特征的女性身影。

反而,在林修远的工作室里,勘验人员发现了大量喷溅状血迹。尤其是手术台周边,经DNA比对确认此处正是周茹遇害的第一现场。

“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一想到案件又将陷入漫长而不确定的精神鉴定程序,邱东奇揉着太阳穴长叹,“每次都要等精神鉴定结果才能推进程序,真该修改法律,杜绝这些人钻空子。”

与此同时,上级迫切希望将此案定性为连环杀人案告破。

毕竟这桩悬案让青江市人心惶惶了十数年,若能将林修远认定为真凶,不仅能平息舆论风暴,更能了结这桩压在几任刑警心头的大案。

但贺黎筠坚决反对。

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判断——林修远绝非十六年前的真凶,仅仅是一个手段拙劣的模仿者。

在他的坚持下,刑警支队也硬生生扛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十分果决地拒绝上级要求并案的指令。

但后面发生了一件,让整个刑警支队都觉得颜面扫地的重大事故。

被送往医院进行司法鉴定的林修远,竟在严密看护下,成功脱逃了!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社交媒体上蔓延,舆情哗然。在一片混乱与指责声中,薛宓看完报道,只轻轻嗤笑一声。

“你们警察,可真是废物。人,迟迟抓不到。好不容易到手了,还让人溜了……”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明晃晃的讥诮,“……嗤。”

接到电话的贺黎筠,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林修远不是自己逃脱的,是有人在帮他。他,还有共犯!”

同一时间,一间只亮着一盏昏黄孤灯的房间里,林修远惊疑不定地看着墙角隐匿在阴影里的男人。

方才医院里那场惊险逃亡还让他心跳如鼓。

刺耳的火警毫无预兆地响起,走廊瞬间充斥奔走的脚步声和呼喊。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冲进来,焦急地声称病区起火,催看守他的警察赶紧将他铐在床边的手铐解开。

人群推搡着往下疏散,他趁乱脱身,可双手被铐目标太过显眼,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逃出医院时,竟不知从哪冒出来个人,往他怀里塞了套护工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跟进一条他从没注意过的后勤通道。

他还来不及想清楚,后颈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你……你是谁?”林修远声音干涩地问,“为什么要帮我?”

那人立在灯光边缘,面具下的面容难以辨认,唯有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不是对我很了解吗?甚至……模仿我。”

他向前踱了一步,唇边似有若无地牵起,“真没用。只杀了一个,就被逮住了。”

林修远瞳孔骤缩,一个恐怖的猜测击中了他:“你……你就是青江市那个……”

“那个连环杀手?”男人轻笑地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作为医生,林修远早已习惯在手术台上主宰生命。

但那种被规则束缚的掌控,根本无法满足他内心深处病态的黑洞。

他渴望更原始、更绝对的控制。他想要亲眼看见生命因他战栗、痛苦、最终熄灭……只有那样,他才能尝到扮演上帝的快感。

而这一切扭曲欲望的启蒙,正是来自眼前这个男人犯下的案件和那些流出的现场照片。

那些受害者被精心摆出的姿态,令他突然理解了同类的语言——这不是屠杀,而是一场艺术创作,一种对污浊世间的净化。

“我懂你!”林修远几乎是急切地低喊,仿佛抓住了知音,“你杀人是一种净化,对不对?我们……我们可以联手!”

男人极轻地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我不收废物。”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模仿者既可悲又可笑,难得施舍半句解释:“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确实在净化这个世界。”

一周后。

一名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在垃圾桶里,发现了林修远早已僵硬的尸体。

他双手被一根鲜亮的红绳缚在身前,十指交叠,摆出虔诚的祈祷姿势——与十数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连环杀人案中的死者姿态,分毫不差。

但这不再是对谁的模仿。

这是真正的凶手,用最冰冷、最嚣张的方式,向警方宣告他的存在。

他通过处决这个拙劣的模仿者,清晰地传递出两个信息:

他,才是唯一的正品。

而他,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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