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美樱嘴上反复说着“没事~没事~”,然后将一脸担忧的启人和建良劝回了家,但关上家门后的她,正实实在在地面对着一个棘手的难题。
毕竟和父亲发生争吵跑出了家,一时没想到要报备目的地和时间。可她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然为了找自己,还特意把启人的父母也请了过来,一起帮忙寻找她的下落。
此刻,两家家长正围着餐桌坐成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直到看见美樱的现身,四人才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的启人回到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又连忙地跑到了美樱家。
不过回家终究是太晚了,连平日里一向不怎么让家人过多牵挂的启人,都免不了被父母严肃地批评着。
素来温温柔柔的美樱母亲,此刻也是一句接一句地叮嘱着美樱和启人,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不过,美樱和启人自知理亏,让两家大人担心这么久,便都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有丝毫辩解。等大人们的情绪渐渐平复,启人便和他的父母走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而美樱的母亲为了找美樱,急得挨个给周围人打电话求助,此刻女儿平安归来,悬着的心落了地,便连忙起身去走廊拿座机,打算挨个儿回拨过去道谢。
“咳咳。”
一声刻意的轻咳,突然打破了客厅里刚缓和没多久的平静。
雨宫幸从美樱进屋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显然是等到了能和她单独谈谈的机会。
美樱连忙恭恭敬敬地屈膝跪地,额头微微垂下,等待着父亲的训斥。
雨宫幸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愣了愣,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神色里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别扭。他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却难掩一丝无措:“起来吧,找个椅子坐下。”
“......是。”美樱抬起头,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错愕,目光直直地望着雨宫幸。以前但凡犯了这样让家人忧心的错,父亲定会严厉地罚她跪着反省。可他现在如此反常的举动,这份意料之外的宽容,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美樱依言起身,轻轻走到餐桌旁,在雨宫幸的斜对侧坐下。她依旧垂着脑袋,可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父亲,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疑惑与忐忑。
幸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没有立刻提起争吵的事,反而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问道:“你的那份饭...没往冰箱里放,现在还想吃吗?”
“不了。”美樱轻轻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揣测,随后抬眸望向幸,眼神里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坦然:“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雨宫幸沉默了片刻,胸腔里缓缓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语气里没有往日的严厉,反倒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像是终于松了口的妥协。
他声音放得很低:“你妈妈也好,哥哥在电话里也是,两个人一直在训我。”
“「一坨烂泥」什么的...原来在你心里,父亲竟是这样的形象。”雨宫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无奈笑容。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没能走出那场车祸的阴影,那些画面总在夜里反复纠缠。我没别的办法,只能靠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于是我开始做起蛋糕,可一旦停下,那些压在心底、无力调节的烦躁与愤怒,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雨宫幸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却从没意识到,那些没处发泄的坏情绪,最后竟然都落到了妻子和孩子身上。”
雨宫幸的声音放得极轻,身体带着不易察觉到地颤抖,往日里的威严,在此刻全然褪去。他垂眸望着桌面,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那几个字:“美樱...爸爸发自内心的......抱歉。”
“......。”
美樱怔怔地望着父亲,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往日里始终威严、哪怕犯错也绝不会低头的父亲,此刻竟卸下了所有铠甲,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愧疚,模样透着几分难得的卑微。
她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连带着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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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那孩子害得雨宫家的老太太死了”
“就是她啊,从小被奶奶疼到大,连命都交代出去了”
“听说连葬礼都不让这孩子去啊”。
墙壁外传来邻居们窸窣的议论声,这些话她听了无数次。可不甘与委屈还是慢慢冲破了防线,让美樱不得不鼓起勇气走到雨宫幸面前,拉住他的袖口,声音颤抖着:“爸爸,真的是我害死奶奶的吗?”
话音刚落,幸便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让毫无防备的美樱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臀部传来一阵钝痛。她惊愕地抬头,第一次看见父亲红得吓人的眼眶,浓重的眼袋衬得他神色愈发狰狞,往日的愧疚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歇斯底里的怒火:“是啊!如果不是你,我母亲怎么会出事!”
“...欸?”美樱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喃喃辩解,“可...明明没有车撞向我啊,我已经走过马路了——”
“你还想狡辩!?”雨宫幸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杯沿,“你就是个撒谎成精的东西!之前在学校和人打架,现在又敢歪曲事实!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竟养出你这么个不孝女,真是白养了!”
旁人的闲言碎语是扎进皮肉的细针,慢慢嵌入身体之中,而父亲这番字字诛心的话,无疑是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希冀。
“我......没...有......。”
美樱的瞳孔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得像蒙尘的玻璃,方才还强撑着的力气顷刻间消散殆尽。她浑身轻飘飘的,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耳边的怒吼、身体的钝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所有感官都被一层厚重的麻木包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一点点吞噬。
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光影瞬间扭曲,美樱下意识地垂下头,手掌死死撑在地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不过几分钟,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情绪波动,缓缓抬起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慢慢直起身,规规矩矩地跪坐好,背脊挺得笔直,声音竟诡异的平淡,没有一丝起伏:“我会反省的。”
曾对她严厉斥责、将所有过错归咎于她,明明是这样的父亲,如今竟向她低下了头,说出了道歉的话。
可这份迟来的愧疚与妥协,于美樱而言,非但不是慰藉,反而是最沉重的枷锁,让她根本无法接受。
她无法接受父亲突如其来的转变,无法接受那些年被人议论的视线,更无法接受车祸那天的所有真相与流言交织的过往,如同伤疤被揭开般,疼得喘不过气。
美樱攥的拳头更加用力了,痛得刺激着神经,疼的她不停摇着头,这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混乱情绪,随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一片疏离的疲惫:“你的道歉来得太迟了。”
“而且,你本该道歉的人,此刻不在「这里」。”
美樱的后半段话并没有说出声,只是默默起身离去,刚消失在餐厅门口,雨宫幸便重重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沉重与无措,他抬手揉着眉心,眼底满是怅然。
恰在这时,美樱的母亲打完电话回来了,刚踏进餐厅,就见丈夫一脸愁云密布的模样,连忙快步走过去,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样?和美樱谈开了吗?孩子情绪还好吗?”
幸缓缓摇了摇头,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美樱的母亲闻言,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头一酸,压抑许久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我们亏欠美樱的实在太多了,她的创伤,哪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啊......。”
“菜绪...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幸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自己原本强撑着的情绪也瞬间崩塌,眼眶渐渐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他垂眸望着桌面,身体微微发颤,终于吐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我总是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拔掉母亲的氧气罩,那个变成植物人的她,是不是还有苏醒的可能......。”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懊悔。”幸的声音哽咽得更厉害,双手重重按在脑门上,“我把假设当成枷锁,死死困住自己。可又偏偏觉得自己足够坚强,能扛住所有现实,连医生开的调节情绪的药都一口拒绝......。到头来,不仅自己活在阴影里,还把负面情绪都发泄在孩子身上,害得美樱也生了病。”他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满心都是无法挽回的懊恼。
“美樱......也生了病?”美樱的母亲菜绪猛地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连抽泣都忘了,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幸沉重地点了点头:“葬礼的那段时间,单位同事见我状态不对,就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可我那时候根本不觉得自己心里有问题,就没把医生的话听进去。”
“医生当时说我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而美樱当时也是亲历者,再想想当时她对车祸过程疑似‘狡辩’的口吻,或许她的情况,比我更严重。”
幸的话让她浑身一震,先前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双手猛地捂住脸,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哭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肩膀因为情绪的波动剧烈抖动着:“怎么会这样!?她还那么小啊!怎么能承受这些...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接受啊!”泪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濡湿了衣襟。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将白日里所有喧嚣与杂音都轻轻收拢。餐厅里的啜泣与无声的懊悔交织,巴达兽悄就这样无声息地趴在美樱卧室的门口,耳朵微微耷拉着,就这样静静听着。
直到后半夜,雨宫家的灯才终于悄悄熄灭,融进了日复一日循环的寂静夜色中,只剩一片沉寂之时,它才转过身回到卧室。
就在这时,巴达兽看见美樱打开了卧室的台灯,她俯身扒拉着抽屉,又或是掀开角落堆着的旧箱子,专注地翻找着什么。
直到她探进抽屉深处,把一本看着有些年头的日记掏出,封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侧面能清晰看见微微蜷起的弧度,边角也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使用、又细细珍藏过的模样。
美樱抬手轻轻拍了拍日记本的封面,细尘簌簌落下,在空中轻轻浮动。随后她轻巧地坐上书桌,缓缓翻开本子,径直翻到了写有字迹的最后一页。“1999年...。”她垂眸看着落款日期,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小声呢喃,“明明没用过几页,竟然泛黄了。”
巴达兽刚想出声询问美樱的状况,但美樱却像是自言自语着的喃喃。
“我为什么会苏醒...好像很痛苦,被强行触发了。”
暖黄的台灯光晕柔柔地漫开,将美樱的侧脸晕染成了一幅蒙着薄纱的剪影,睫毛垂落轻颤。她的目光不知飘向了何处,仿佛是一片幽深又绵长的远方,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浸满了沉沉的忧郁。
巴达兽浑身绒毛猛地竖起,全身控制不住地绷紧。它只觉得此刻的美樱,和以往那个眉眼间总带着温柔的女孩判若两人。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糊了她本身眼里的色彩,那绝非是美樱平日里会流露出来的神色。
可怪偏偏是这样陌生又疏离的美樱,竟让它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在遥远得记不清的时光里,也曾见过这般模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