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客敛起妩媚笑容,伸手比了一下,示意他进去:“二楼大厅,这边请。”
大厅装潢几乎可以做古惑仔电影拍摄实景。
红色绒布软包装饰的墙身一左一右贴了金色龙凤浮雕,中间硕大的寿字,让人仿佛身处九十年代。
醒醒,2025年了。
侍应生领阮仲嘉进去,他生得白净秀气,很自然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来到那几张坐满大老倌的圆桌前,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阮老板,好久不见。”
说话的是丽声剧团负责人,这些人里面他嗓门最大,武生出身,讲话声如洪钟,隔了几步,震得阮仲嘉脑壳疼。
更头疼的是当初几个老牌剧团的负责人牵头来参观新希排练《梁祝》,就是他说阮仲嘉的革新像西方歌舞剧。
他这么一开口,其余人等也纷纷朝阮仲嘉打招呼。
阮仲嘉扫了一圈,怀疑这些人眼中的自己就像迪士尼卡通片里面的boss baby,混在一群大人里,不伦不类。
“来坐来坐,”丽声负责人起身将他带到自己那一桌的空位上,“好了,人齐了上菜吧。”
旁边侍应生得令,马上去厨房让人准备。
这次来的负责人有好几十个,阮仲嘉看这架势,还真有点黑.帮片坐馆聚会的调调。
就是平均发量多点,还有一个做戏曲的人都有的特点:眼神透亮。
所以当几十双灯泡一样的眼在自己脸上逡巡的时候,他免不了有不祥预感。
菜很快就上来了,先是一道油光水滑的烧乳猪,小灯泡嵌在猪眼眶里,发出诡异红光。
“世侄,来。”旁边另一个负责人给阮仲嘉夹菜,大概是入座后气氛渐缓,也不老板前老板后了,开始论资排辈,叫他一声世侄。
酒楼烧乳猪是做得极好的,不过阮仲嘉被这些人盯着,实在食不下咽,草草应付一下,果不其然,正题要来了。
只见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不知道是哪个剧团的负责人,放下筷子就说:“对了,今年大家剧团里面的新人发展得怎样?这都快到中秋了,是时候考虑演出该让哪些人上了吧?”
“我这里倒是有两个好苗子,之前陆续在葵青剧院做过小型演出,反响不错。”另一边,一位细眉细眼的女士说。
“反响不错?”旁边一桌有个膀大腰圆的接话,“我听外面评价说发音不准,现在年轻人别说九声六调,就是懒音都不少。”
女士自然是要维护自己剧团的人,反唇相讥:“懒音不懒音的不过是纠正一下咬字的问题,又不是丢了四功五法*,演员不好好练基本功,总想着用道具蒙混过去才不像话!”
旁边有人接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毕竟老了,跟不上时代,现在年轻人就爱看编排简单视觉冲击力强的,怪不得人。”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们这桌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开口,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眼看起来温和良善,“只是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让太多小曲取代正统的板腔,不然我们干脆去红馆开小曲串烧,再加几个热舞dancer助兴,那样票房就最好了是吧?”
他说得和气,阮仲嘉却听得额角疼。
一个个在这里唱念做打,又做红脸又做白脸的,其实都在轮番羞辱自己。
什么咬字不清,什么用道具偷懒,什么小曲满天飞,都不过是在暗戳戳地批评自己那部《梁祝·蝶梦》的创新。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牡丹亭惊梦》用全息投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几十双眼时不时瞟向他,像是在看好戏,尤其是戴金丝眼镜的新任祥和会馆主席,比起前面几个负责开锣,这位段数更高,等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完了,再装模作样点评总结一番,显得自己好风度。
阮仲嘉搜肠刮肚想要说什么,这边又上菜了,白瓷大汤盘端上来,侍应开始拿起台面上的碗分汤。
突然闯入的外人像是这场羞辱戏码的高.潮,阮仲嘉猜这群人的嘴肯定不会闭上,甚至会多讲几句。
“三丝浮皮羹,”邻座假惺惺地端了第一碗汤放到阮仲嘉面前,话里有话,“传统菜式,世侄多吃点。”
“差点忘了说,”祥和主席脸上浮着笑,“世侄还吃得惯吧?今日在这里宴请同侪,答谢大家对我上任的支持,就怕招待不周。”
阮仲嘉皮笑肉不笑:“怎么会,各位前辈叔伯这是在抬举我,我资历尚浅,何德何能和大家平起平坐。”
“那怎么能一样,阮姐也是一穷二白熬上来的,要不是知道她事忙,大伙一起吃顿忆苦思甜饭,讲讲旧史,乐呵乐呵就过去了,就是不知道你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我能不能接上话。”
祥和主席看似幽默,“我看要不这样,今年祥和team building去迪士尼乐园怎样?”
哄堂大笑。
阮仲嘉气得两肋生痛,倒是旁边舀汤的侍应生手一个不稳,汤勺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众人七嘴八舌,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名侍应生身上。
借意上洗手间离场,阮仲嘉挂着僵硬笑容走到隔间,关上门板,仰头逼自己将泪意忍下。
短短24小时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混乱,先是外婆病倒,接下来自己很快就被牵扯进这鸿门宴。
难道真是枪打出头鸟,不过是没有按既定的一套去经营剧团,就要被同行排挤。
连忙拿了手机出来,直接拨打出去。
嘟——
嘟——
嘟——
……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低你的电话或者口信。]
隔间上方铝扣板顶灯摇摇欲坠,红色蓝色电线杂乱外露,接触不良,偶尔就闪上几回。
这个时候,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却没法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