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今晚回家吃饭吧】
自从搬出去住,阮仲嘉偶尔会收到外婆的讯息,除了去捧场梁仁康麦花臣那次之外,他几乎没有拒绝过对方的要求。
外婆毕竟年事已高,当初叫自己回来,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所以除了工作外,他会安排好谈恋爱和陪伴家人的时间。
循例对骆应雯交代了这几天的安排,例如今晚去谁家里过夜,又或者要不要去哪里逛逛,虽然都是入夜之后的活动,倒也觉得生活得有滋有味。
两个人的家常便饭不太讲究,几个菜份量小,浅尝辄止。饭后佣人泡了茶来,祖孙俩就在餐桌边闲聊。
“实验剧场那边怎样了?”阮英华放下茶杯,随意问道。
“挺好的,技术方面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整个流程就顺了很多,已经在排练了,后面还要根据视觉效果改一下剧本,例如讲故事的角度要和实际走位匹配。”
说到工作相关,阮仲嘉也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的见解。
“这次做《牡丹亭惊梦》,场景之类用全息投影,效果会很唯美。”
阮英华点了点头,“你是赶上了好时候,我那会哪有什么高科技,全都是师傅手做的道具,所以以前做戏都讲究写意,实在是没办法。”
她说话句子长了要喝一口茶润润嗓子,看起来精神不济。
阮仲嘉觉得奇怪,只是一段时间没见,感觉外婆又瘦了,正想问是什么情况,对方却继续分享经验。
“别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想做就做,《梁祝》不也好好的。我当年一个女人演武生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和嘲讽,闯出来了那些人自然就闭嘴了。”
阮仲嘉无奈一笑,“我明白。”
阮英华点点头,又说:“教授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之后找时间大家一起吃顿饭。九月你就要去上课了,之后那么忙,收收心吧。”
她这么一说,看似顺嘴一提,听在阮仲嘉耳里却似乎话里有话。
于是他斟酌了一会,说:“我现在这么忙,会不会两头不到岸?”
阮英华抬了抬眼尾睨他:“你以为我们这个行当都是读完书才进戏班的吗,多的是从小就剧院学校两头跑的,你有司机有助理还有秘书,条件已经很好了。”
短短两三句话说得阮仲嘉面有愧色。
她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教授给的书单,看完了吗?”
“看完了,”难得有机会表现,阮仲嘉提振精神,“平时出去的时候也会到处看看,例如读到填海历史,再路过皇后大道或者修顿球场的时候,感受就不一样了。”
阮英华表情这才松动了点,“对,一无所知地走过,和懂得了背后的故事去走一段路,感受也会不一样。我让你跟教授修本地历史和文化,也是为了你的将来。”
“这和剧团有关系吗?”阮仲嘉问。
“你迟早会明白的,像我年轻的时候……”
好好的还在说话,阮英华脸上忽然发青,眼一反,人像抽干了力气般瘫倒,吓得阮仲嘉扑过去扶住她,几乎摔到地上。
“莲姐!!!马上叫司机去医院!!!”
急症室医生办公室里冷气很足,阮仲嘉走得急,只穿了单薄的T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一进去就冷得打颤。
“阮生,请坐。”
阮仲嘉摇了摇头,抬眸看着对方,“医生,我婆婆怎么了?”
头顶灯管惨白灯光滲下来,眼前穿着白袍的人仿佛会随时宣布不好的消息,可能是顾忌家属情绪,语气沉稳道:
“阮女士现在的生命迹象已经稳定下来,但是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下她突然晕倒的原因。
“根据我们初步检查以及CT扫描结果显示,阮女士的胰脏头部有一个肿瘤,而且已经明显侵犯了胰腺周围的主要大血管,很有可能是三期胰腺癌,至于具体的扩散程度,还要做进一步检查才可以确定,后续治疗方案也需要到时候再商议。”
医生每说一句,阮仲嘉的心就如铅坠般沉了几分,听到后面,他伸手胡乱摸索着往后扶了扶,差点推到旁边一架放满仪器的推车。
医生见状,马上起身想将他扶稳,却被他下意识拨开。
摸索了好一会,他紧紧抓住了椅背,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身体微微发抖。
“阮生,你镇定一点。”
胰腺癌局部晚期非常棘手,鉴于患者年事已高,治愈的机会更加渺茫。
眼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医生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突然办公室虚掩的门板传来几声敲门声,还没等医生应答,一个气质干练的女人已经推门进来。
“打扰了。”
阮仲嘉扭头看去,见到进来的是伍泳秋,只觉得身上好像稍微恢复了力气,迈开腿就朝对方走去。
短短几步距离,伴随着他开口一句“秋姐……”,还没说完,已经哽咽得呛了一下。
伍泳秋毕竟是知名金牌经理人,多年主事经验,什么场面没见过。她看了医生一眼,拍了拍比自己还高的阮仲嘉的肩膀。
“没事,我在。”
阮仲嘉被自己急促的气息呛得话都说不完整,伍泳秋知道他一时接受不了,顺着他的背安抚,又对医生说:“医生,阮姐患的是胰腺癌,之前我们去新加坡做过质子放射治疗,我带了所有治疗相关的文件过来,有需要的话我让那边对接的医护人员将治疗期间的资料发送一份过来。”
说完,她轻轻推了推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阮仲嘉,“你先去沙发那边坐。”
阮仲嘉听完伍泳秋说的话,人依旧处于震惊状态,但出于对她多年管理阮英华事务的尊重,听话坐下,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伍泳秋从手提包里拿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许多资料,看得出来就医已经有一段时间。
她将文件拿出来递给医生,低声说明情况,用语精准,条理清晰,明显是一直陪着阮英华治疗的。
这里是全港最好的私家医院,要处理阮英华的身体状况再合适不过,只不过考虑到她本人可能想继续回去新加坡接受治疗,医生便说:“我们先稳定阮女士的情况,等她醒过来再咨询她本人的意愿吧,如果要转院,也要提前安排对接的医疗专机。”
“这是自然。”
伍泳秋精神稍稍松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阮仲嘉,本意是想以眼神安抚,阮仲嘉却更加陷入了自责。
外婆年纪大,家里除了自己,已经没有可以主持大局的人,可自己偏偏什么都不懂,平日连看医生挂号都有人安排,一到紧急关头,他只觉得自己和废物无异。
“秋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阮仲嘉仰头看着伍泳秋,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不中用,只能尽力配合对方。
“我们的团队会尽力救治,两位放心。”医生毕竟惯与病人家属打交道,斟酌着说,“病人已经送去深切治疗部观察,不如先在外面等一下。”
两个人脸上强撑着,相互搀扶着走向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