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除了九声六调,填词的时候还要注意协音。前辈们提出过一个办法,先用数字暂代,除了可以检查音调准不准,还方便后面修改,举个例子,《帝女花》里面的“落花满天蔽月光”就可以用2343423代替……”
他坐在最后排,听到这里,不禁举起了手。
“程sir,我有问题……”
到真正进入颁奖礼倒计时,反而是阮仲嘉更紧张。
“这次我都要出席,你说我们怎么搭配服装好啊,穿情侣装好像太招摇?”
骆应雯斜靠在沙发上,看着阮仲嘉枕着自己的大腿,好整以暇地查看名店销售传送过来的最新一季礼服影集。
他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书,摸了摸阮仲嘉的头:“西装要怎么衬情侣装?”
“这你就不懂了,谁说穿的一模一样的才叫情侣装,那多幼稚啊。”
阮仲嘉坐起身,像个资深的形象指导一样,掰着手指头给他科普:“真正高级的情侣装,讲究的是呼应,比如你的煲呔*颜色和我的口袋巾是一样的,或者我们戴同一个系列的不同配饰,又或者你穿丝绒,我的西装领口也拼一点丝绒材质……”
他凑近骆应雯,亲了亲他的唇:“这就叫低调中宣示主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是吗,那我看看,你中有我,有多少?”
说罢,骆应雯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最后两个人还是选择低调行事,各自穿上同一品牌的西装。阮仲嘉听取造型师建议,剪裁清爽的黑色礼服内搭钻石项链,而骆应雯的服装则更正式,只配上同系列的胸针。
不过二者采用的设计元素一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因此走在红毯上,尽管两个人已经刻意保持了一定距离,记者还是想办法叫住了骆应雯,一直拖到阮仲嘉也走到附近,才将两个人一网打尽。
“阮老板今日好漂亮啊!”有女记者率先开口。
“Keith也很帅啊!”
“对喽,梳化服谁搭的啊?真好看!”
骆应雯笑着逐个指了指起哄的记者们,才慢悠悠地说:“还能有谁,造型师啊。”
记者们大笑。
好不容易脱身进入会场,都是业内人士,两个人才放松下来,找到剧组的位置入座。
今年是小年,有力的竞争对手不多,因此林孝贤尤其意气风发,像只公孔雀般在场内穿梭,李修年紧随其后,与其他人寒暄。
骆应雯凑近了阮仲嘉,小声说:“他们倒是得偿所愿了。”
阮仲嘉看着李修年,忽然问道:“Marco私底下还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骆应雯看着依旧一副温和面孔的李修年,扬了扬嘴角:“他知道我不想相认,保持现在这种关系就挺好的。在商言商,互惠互利,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出去拍剧。”
阮仲嘉点点头。
“你说,”骆应雯忽然靠近,用手拢在他耳边,“如果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是他儿子,后来的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阮仲嘉挑了挑眉,侧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如果是那样,你会是圈里名正言顺的太子爷,大把资源等着喂到你嘴里——你看看Joseph,去年拿了个最佳新人奖,又跑去玩了。”
他屈起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我喜欢的是过去所有经历造就的你,更何况现在的你,身上每一分光彩都和我有关,这种成就感,有再多身家也给不了。”
骆应雯心头一热,想握住他的手,又碍于公众场合,还是忍住了。
每年颁奖典礼开始,第一个环节是缅怀过去一年圈内逝世的艺人,今年大会特地做了阮英华的专题,观众鼓掌的时候,镜头好几次给到了坐在一起的阮仲嘉和骆应雯。
尽管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么严肃的场合,一想到那份登报的讣告,人们难免小声讨论起来。
骆应雯只是看着阮仲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随着《长生殿外》横扫各大奖项,现场气氛才逐渐炒热。
骆应雯今夜状态十分轻松,用外界的眼光来看,他已经拿到了康城影帝,角逐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志在必得。
只有阮仲嘉知道,前一天晚上临睡觉时,骆应雯拍了拍枕头躺下,然后对他说:“康城固然重要,但金像奖是不一样的。
“还记得当年《念念》上映的时候,大排档老板买了好多票请街坊去看吗?
“我能走到今天,少不了一路以来遇到的人,在外面拿奖是锦上添花,但回家拿奖,才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想让他们知道当年那个在大排档、便利店打工,在片场跑龙套的小孩,没有让大家失望。”
思绪回笼,台上的颁奖嘉宾已经拆开了信封。
阮仲嘉下意识捏紧了手,手心里全是汗,镜头对准了五名候选人,他不敢去看旁边的骆应雯,怕被录到画面里。
“第四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
“《长生殿外》,骆应雯!”
如雷的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文化中心,骆应雯起来接受了旁边导演的拥抱,回过身来,正想俯身向阮仲嘉索要一个抱抱,没想到阮仲嘉也站了起来,由于太过紧张,他伸手朝骆应雯做了个请走的动作,硬生生将对方的双臂挡开。
包括台上司仪和颁奖嘉宾在内,全场笑声爆发。
两个人尴尬地相视一笑,骆应雯便快步上台。
他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小金人,站在麦克风前,等待掌声渐歇。
“谢谢。”
视线扫了一圈台下,他接着说。
“哇哦,周静生最后幻想自己上台的那段蒙太奇,应该和我现在的感受差不多。”
观众席又响起了笑声。
“开玩笑的。谢谢大会,谢谢《长生殿外》所有台前幕后工作人员,谢谢Albert、Marco,我的经理人Ball哥。”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敛起笑容。
“我的人生中出现过三位杰出的女性,没有她们,就没有今天的骆应雯,感谢她们为我做的一切。
“最后,我曾经见过一朵悬崖边上长出来的花,是他让周静生这个角色有了灵魂,是他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让我成为了更完整的人,今天在这里,我想对他说……”
正当所有人以为台上的新任影帝要说出什么动地惊天的宣言之际。
影帝的得奖感言倏地终止。
他低头的同时摸了摸西装内袋,竟然拿了手机出来。
什么玩法?
全场人不禁疑惑。
只见骆应雯解锁了荧幕,不过看了一眼,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快速将手机收好,举起奖座:“我说完了,再次感谢大会将这个奖颁给我,谢谢金像奖!”
大会官方ig很快就发布了最后一个奖项的帖文——最佳电影的得主自然是《长生殿外》,照片里剧组主创站在台上向观众席祝酒。
如果有人往后翻,会发现最后一张照片里面,骆应雯举着香槟杯,微微俯身倾听旁边的阮仲嘉说话。
“所以你让助理把我的电单车直接骑过来了?”
电梯下行,骆应雯趁机将小金人塞进背包,一脸震惊。
“对啊,”阮仲嘉手里还拎着刚刚送到的头盔,“我已经将车钥匙给他了,他会帮忙开回家的。所以我们快走吧!”
骆应雯还在回味刚刚在台上看到的。
阮仲嘉什么话都没说,只给自己传来一张图片,是麦当劳的McGriddles限时回归活动广告,今夜零点开始,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那玩意又咸又甜的,有那么好吃吗?!”
说话间骆应雯已经被阮仲嘉拽出了电梯,后者听他这么说,立马站定:“我喜欢吃啊,你去不去?”
骆应雯连忙举手投降:“去!就算上太空我也会揸火箭带你去!”
阮仲嘉点点头:“那还差不多。”
他们偷溜出来的时候记者采访已经完成,庆功宴正在进行。
文化中心停车场安静极了,忽然响起一阵引擎发动声,随即一辆电单车驶出去,像所有夜归人一样,汇入了车流。
阮仲嘉抬起头盔的挡风玻璃,将头靠在骆应雯肩上:“听说文化中心的叉烧很好吃的,今晚吃不成,你会不会后悔呀?”
骆应雯听他这话,几乎笑出声。
“应该没有McGriddles好吃,行了吧?”
两个人在后视镜上对视了一瞬,都弯起笑眼。
“我听说……”阮仲嘉放缓了声线,听起来好似有几分感概,骆应雯连忙捉住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握了握,柔声询问:“怎么了?”
“我常常听记者揶揄人家,问‘那你们结婚之后有没有计划生一队足球队呀’……”
车轮一个急刹,发出了划破长空的“叽——”一声。
骆应雯二度震惊:“所以呢,宝贝,你想说什么?”
阮仲嘉被他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
“我想说,虽然你生不出来,但是今晚我们好歹带了个人回家,”他伸手,摸上骆应雯背在胸前的背包,那里面有个镀金的小人奖座,“所以你要继续努力,我们家以后人丁兴旺就靠你了,影帝。”
骆应雯哭笑不得。
“那好,”他伸进头盔捏了捏阮仲嘉的脸,软乎乎的,“等一下吃饱了,跟我回家努力去。”
“喂喂喂!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吗,可是你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
“才没有!我的意思是拿奖!拿奖啦!”
“好了别害羞了,我们赶紧去麦当劳。”
“*%#k@w&5……”
油门一拧,所有抗议声和笑声都被吹散,黑色YAMAHA R7穿过咸涩海风,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彩蛋:
像往常一样,放假的时候骆应雯会亲自下厨,两个人在家里一同享用早餐,然后出门随便逛逛。
这天牛油煎多士刚上桌,音乐停了。
骆应雯从厨房探出头来:“播完了?嘉嘉你去翻个面?”
“哦好。”阮仲嘉摆好橙汁,走过去抬起唱臂。
“不行,唱片机不转了。”
“小事,皮带老化了,换一根就好。”老师傅抬了抬眼镜,对他们说。
“那麻烦你了,多久能拿?”骆应雯客气道。
“很快,你们在这里等等就好,不过我说,你这唱片机很久了吧,不换新的吗?”
老师傅自然认识他们两个,只是没想到大明星也这么节俭。
骆应雯婉拒道:“不用了,麻烦你帮我修好,这机器对我很有纪念价值。”
老师傅笑了:“那好,要不你们去那边坐坐吧,我给你们放我的珍藏!”
这是一家位于深水埗的老字号音响维修行,骆应雯也是咨询过朋友,经人介绍才特地送坏掉的唱片机来这里维修。
老师傅将二人带到拐弯处,那是一个小型的HiFi角,架子上放满了密密麻麻的唱片,音响设备前面放着两张单人椅。
“来,请坐!”
骆应雯和阮仲嘉也不客气,一人一张椅坐好了,就见老师傅翻了好一会,抽出来一张淡橘色封套的黑胶唱片,小心拆了胶套,对他们介绍:
“这是85年首版,以前整条鸭寮街,每家电器行都用《为你钟情》试机的。”
他将唱片放上转盘,放下唱臂,“两位慢慢,我去帮你们把皮带修好。”
老式黑胶大多有着让人难以忽略的细小杂音,听感却意外动人。
两个人静静地听着那道醇厚男声,没有人开口说话。
[为你钟情/倾我致诚]
[请你珍藏/这份情]
[然后百年/终你一生]
[用那真心痴爱来/做证]
两只垂落在单人椅侧的手,紧紧牵在了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