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幻觉。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像在聊家常一样继续说着:“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您了。”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逝者听的,做了法式指甲的手轻轻抓住床尾的护栏,“不知不觉,连我都老了。回头看看,一眨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吸了吸鼻子:“阮姐,您在下面稍微走慢点,等等我吧,别这么快投胎,下辈子我还要来给您当左膀右臂,年纪差太多,可就不好办了。”
阮仲嘉本以为看到伍咏秋进来,免不了会被她弄哭,没想到听她说完这一番话,心情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自窗帘底部的缝隙照进来。
伍咏秋擦了擦眼角,转身看向阮仲嘉,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经理人模样:“仲嘉,待会律师过来公布遗嘱。阮姐早就已经立好了,有些事情要交代,到时候你们两个一起听听。”
阮仲嘉和骆应雯对视了一眼。
还是骆应雯先开口:“我吗?我不是应该要回避一下?”
“不用,”伍咏秋摇了摇头,“跟你也有关系。”
说完,她走到窗边,唰的一声拉开窗帘。
旭日东升。
夏日朝气蓬勃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病房,床上的人看起来好像只不过是睡着了,而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伍咏秋回过身,看着阮仲嘉。
“你准备好了吗?那些记者得不到消息,是不会走的。”
律师离开之后,医院方面也安排专人将阮英华的遗体妥善移送,准备运往殡仪馆。
洗手间里,骆应雯拧了条热毛巾递给阮仲嘉,想了想,还是仔细地帮他把脸擦干净。
“你真的可以吗?“骆应雯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青年,或者我陪你一起去?”
阮仲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接过毛巾擦手。
“我自己去吧,”他说,“那么多人看着,还是我一个人比较好。有些事情,始终要自己面对的。”
“好,”骆应雯点点头,“那我在车上等你。”
人不是慢慢长大的。
人是一夜之间长大的。
站在医院侧边通道的防火门后,阮仲嘉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起这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门。
咔嚓咔嚓咔嚓——
提问、声音、话筒、文件同时涌来。
不过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闪光灯亮起,他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下意识低头躲避,但脖颈僵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不要再低头了。
“阮生!请问英华姐的情况怎样了?”
“据说目前依然危殆,是真的吗?”
“阮生看这边!这份报告是真的吗?”有人手里高举着一份复印件,“有消息指这份新加坡癌症中心的病历是伪造的,阮英华一早已经病危,隐瞒病情是为了操控股价,请问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凶手真的和社团有关吗?为什么阮英华会和□□扯上关系?坊间传言新希只是障眼法,实际上是个洗黑钱的机构,这是真的吗?”
大量充满恶意的信息涌入阮仲嘉耳中。
洗黑钱、造假、勾结社团、病危……
外婆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分食人血馒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快要爆炸的高压锅,蒸汽翻滚,却只能靠理智死死扣住锅盖。
闪光灯依旧没有停歇,骤雨一般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几乎筑成一道肉墙的传媒。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看清他的脸之后,提问声渐渐歇下,闪光灯也慢慢消停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干巴巴的语气宣布:
“谢谢各界关心。婆婆已经于今日早上与世长辞。”
人群发出一阵低声的惊呼。
“关于丧礼安排以及其他不实传闻,稍后我们会正式对外公布。”
说完,他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在安保人员的簇拥下,他转身走向那辆阮英华生前专用的黑色七人车。
当天下午。阮英华个人ig账号发布了一则贴文。
配图是一张她年轻时饰演某个角色的黑白照,配文只有寥寥两句。
yuenyingwah_offical: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感谢新老朋友,阮某此生尽兴,先走一步
评论区瞬间被整整齐齐的 R.I.P淹没。
次日,各大报章头版都登出了阮家正式发布的讣闻。
【讣告】
本港著名表演艺术家,大紫荆勋贤阮英华女士,
痛于二零二六年五月二十日凌晨,寿终于养和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