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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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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打!”

不知是谁开的头,混乱的狂欢一旦有人摇旗呐喊,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无底线的暴行。

远方阵阵滚雷声。

男孩们再次将他推倒,往他的胸、腿、背上乱踹,踢得他挣扎着打滚。

慌乱间,周静生只能死死抱着头,只有脸保存完好,才能有机会上台。

……上台。

……对,他要站在台上!

明明顶着一张被画毁了的大花脸,明明穿着不合身又破烂的女装,可当他直起腰奋力将围攻自己的人推开那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硬生生逼得周围几个年轻的群演后退了半步。

嘀。

嘀。

嘀嗒。

嘀嗒嘀嗒。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骆应雯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蹭下一道白痕。

天色阴翳,雨势渐长,被强行涂白的脸此刻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伪装神佛的邪祟。

摄影师老练,手持摄像机摇近,近距离捕捉那扇挂着雨珠的,浸满白漆的睫毛。

微微晃动的镜头仿佛要将周静生的呼吸和脉搏统统传递给观众。

毫无预兆地,他仰起头,用嘶哑的念白劈开了雨幕。

“命虽同纸薄——”

骆应雯踉跄着前行,眼神却亮得吓人,随着那句念白,他颤抖着指尖抚上自己斑驳的脸,又猛地指向这荒诞的人间。

“身肯逐漂蓬。”

这一声笑得凄厉,周围的施暴者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震慑,竟然无人敢动。

就在这滂沱雨声中,骆应雯却像入了魔,忽地开始清唱。

没有人预料到他的表演会脱离剧本,更没人料到那把醇厚的男中音能生生撕裂成尖厉的子喉。

荒腔走板,细听之下,却又痛得合情合理。

“方才听你念诗篇,我感怀身世,不觉暗自凄然……那风——”

阮仲嘉的眼不知不觉间越瞪越大,呼吸几乎被这一句攫住。

“——筝!”

他唱上去了。阮仲嘉只觉眼眶一热。

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他这么说服自己。

“可叹佢摆布由人,尽操在人家手中线——”

最后一声像是拼尽全力,要将这倾盆雨幕撕个粉碎。

他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脸上可怖的妆容冲刷殆尽,红白油彩顺着下颌流淌,像血,又像泪。

“前路茫茫……线断便随风漂泊……一似我无告,倩谁怜。”

沙哑的声线逐渐低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骆应雯身形一晃,却没有狼狈倒下,而是顺势拧腰,缓缓地、凄绝地旋落在泥水里。

雨还在下。

监视器里,他憔悴的脸上犹有残妆,一直紧锁的眉心却逐渐舒展开来——在那泥泞的地里,他仰着脸,像一朵漂在浊水上的残莲。

工作人员只觉得导演抓着对讲机的力道有点大,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扭头一看,对讲机已经快要举到嘴边,就在这时,监视器里的骆应雯睁开了眼。

导演拿着对讲机的手定住。

画面里,骆应雯的下巴朝上,额头朝下,这种颠倒的视觉让那双眼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空洞。

忽然,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半唱半念,幽幽自语:

“我本是女娇娥,恨天生作男儿汉。”

过了几分钟,确认他已经演完这一场戏,片场忽然爆发出林孝贤的一声低吼。

“谁教他的!是谁教他的!”

众人就见导演疯了一样站起身来,连身后的导演椅都一把掀翻,手里还紧紧握着对讲机,原地就逛了两圈,嘴里还在不断重复刚刚那几个字,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只有李修年连忙拿过拍板。

啪!

这场戏终于拍完了。

“Albert你冷静点!”也只有李修年敢上去截住暴走的林孝贤,后者如梦初醒般大笑起来,然后又紧紧抓住李修年的肩摇晃。

“稳了!这次拿奖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稳了!”

全场如释重负,片场一瞬间活泛起来,收拾的,转场的,拿毛巾的……

阮仲嘉视线从林李二人身上转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站起来,朝地上躺着那人走去。

他穿过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穿过还在滴水的拍摄器材,穿过嘈杂的人声和泥土的腥气,然后一语不发地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骆应雯。

骆应雯就那样躺在泥水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刚刚那一场戏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转过眼珠,视线甚至有些涣散。

阮仲嘉就这样闯入他的视线,身后是层层堆叠的积雨云——看来真的快要下雨了。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往日那样讨好的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破的,疼得他嘶了一声。

阮仲嘉蹲下身,嘴里嫌弃道:“活该。”

这一声活该却有着熟悉的味道,骆应雯适应了嘴角的痛楚,费力地勾起唇,那双含情眼似乎也活泛过来。

打铁趁热,他邀功一般:“你看,我帮你唱回去了……”

阮仲嘉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看他:“难听死了。”

垂着的手被人轻轻捏住无名指晃了晃,阮仲嘉只得回过头来,依旧躺在地上那人却没再动作,只是牵着他的手指细细地摩挲。

“……”

想了想,阮仲嘉将那人拉起来来。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看什么时候被人送去青山!”

那人却顺势倒在他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服服帖帖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谁让你唱这个的?谁让你这么演的?”阮仲嘉的声音逐渐哽咽,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一边骂怀里的人,一边扬起手拍在对方身上:“难听死了……真的难听死了……”

骆应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暖意,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想抬手拭去阮仲嘉的眼泪,可是手太重了,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嗯……我知道……”他闭上眼,听着阮仲嘉剧烈的心跳声,喃喃自语,“但我也知道,你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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