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而我呢,”他的声音坚定,“我却可以选择成为脚下的路。”
回来时几乎已经天黑,梁文熙婉拒了阮仲嘉的提议,转身就钻进了邻近的地铁站入口。司机早候在码头处,见他靠岸,自动门已经敞开。
经过今日蒲台岛这番朝圣般的洗礼,阮仲嘉只觉得心里有种久违的轻松。回程时,他特地让司机绕去梁文熙介绍过的驰名潮州粉面,打包了一份银针粉,便径直赶回位于清水湾的宅邸。
困扰自己多时的阴霾被悬崖上的海风一扫而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亲口跟外婆说说自己那个大胆的想法。无论仓促与否,他相信那个一辈子为了剧团呕心沥血的老人家,一定会懂他的决心。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山道上的路灯一盏盏后退。
回到阮家宅邸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偌大的别墅依旧静悄悄的,不同于之前压抑的心情,此刻阮仲嘉就连看前来开门的莲姐都觉得格外顺眼。
“少爷仔……你怎么突然来了?”
阮仲嘉没留意到莲姐脸上的惊慌,只是勾起唇朝对方笑了笑:“晚上好啊莲姐,你今天看起来特别靓呢!”
莲姐急匆匆地跟上。
阮仲嘉还提着沉甸甸的外卖盒,有些兴奋地往里走:“婆婆在哪里?”
“她,她在楼上。”
“哦,也是,有点晚了,”阮仲嘉将外卖盒塞进莲姐怀里,“让人重新分成两碗送过来,我自己上去。”
宅邸如今只有阮英华长住,虽然四处都留了灯,但为了照顾病人的休息,光线并不明亮。阮仲嘉换过鞋踏上旋梯,室内拖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安静极了。
差不多走到二楼时,他才听到微微敞开的主人房里,隐约有一把低沉的男声在说话。
“……后来,他就只身一人去了英国。”
那男人说完这句便停住了。
过了一会,阮英华依旧口齿不清的声音传来,只是离得远,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一种熟悉的、奇怪的感觉攫住了胸口。
阮仲嘉想要确认,于是加快了步伐走到房门前,握住了对开实木门其中一边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主人房里的两个人闻声都往后看,然后在见到阮仲嘉的瞬间,眼里都闪过明显的错愕。
阮仲嘉的手还扶在门把上,看到阮英华,下意识便唤道:“婆婆,我回来了……”
卧室里并不是只有外婆一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羊毛毯,那双因为病痛折磨而眼白发黄的眼睛,在瞧见自己时,意外地清明。
而在她对面的扶手椅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膝上,像个正在接受审讯的犯人,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阮仲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当下,见到骆应雯。
骆应雯慢慢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往日那双不笑时都显得顾盼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黯然失色,阮仲嘉在那里头,只读到了赤裸的卑微和疲累。
他走进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那两个人,开口时,已经没有了刚刚在楼下时的轻快与雀跃。
他压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骆应雯抓紧了一边椅扶手,局促地站起身:“……我来陪英华姐说说话。”
“说说话?”阮仲嘉的声线陡地拔高,“你有什么好说的?骗我还不够,现在趁婆婆病得不轻,神智不清,专门来骗她了是吗?”
他颤抖的瞳孔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你要跟她说什么!啊?!”视线几乎要跟阮英华对上又吓得马上收回,几乎要破了音,“……你!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
阮仲嘉双眼瞪得极狠,死死地盯着骆应雯,以一种近乎威胁的姿态。
“我不是!”骆应雯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连带撞歪了身后的扶手椅,发出一声钝响,“我没有!”
他似乎急于辩解,又生怕阮英华会误会自己,站着往前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整个人手足无措,只能笨拙地朝老人家转过身去解释:“英华姐,你知道我,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真的……”
“你还要继续哄她!”
阮仲嘉只觉得理智快被怒火烧断。
他不想再听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再多说一个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骆应雯的手臂将人狠狠扯开,自己挡在外婆前面,然后用力将骆应雯往外一推。
“嘉……”几声轻咳自身后传来,是阮英华在喊自己。
阮仲嘉也顾不得被自己推跌的那人,连忙回过身去半跪在轮椅前,“婆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见老人家气喘,佣人和护工又被自己锁在门外,阮仲嘉连忙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拧开:“您先喝口水顺顺气!”
外婆涨红的脸色吓得他半跪在轮椅前,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要不要叫医生来?我现在让人去?”
阮英华放下保温杯,小声说:“不用,我没事……”
“真的?”
“真的……你让他起来吧。”
阮仲嘉见她脸上笃定,扭头去看,骆应雯竟然被自己推跌在地上。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外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我让他来,陪我聊天解闷的,你别骂他。”
“不是……怎么可能……”阮仲嘉难以置信地看她,又看向骆应雯,后者还躺在那里,一手死死地抵着胃部,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衬衫突兀地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怎么会这么瘦?
阮仲嘉回忆起刚刚冲动的一推,那感觉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人就被自己推了出去。
“骆应雯?”阮仲嘉心头莫名一跳,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地上的身影颤了颤,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撑起一只手想要起来。
“你去,去叫医生来,”阮英华低声唤他,“给他看看吧……我总觉得他痛得厉害,脸都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