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掌声只是稀疏的几点,像零星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接着,它们迅速汇聚,成为一阵骤雨,将整个戏院浸泡在嗡鸣的声浪之中。
持续了超过五分钟的掌声,将骆应雯的思绪自手机荧幕里抽离。
就在刚刚,《索命》在柏林影展的展映中心完成了全球首映,而整个放映途中,他和徐栋明就躲在入口处的走道上,忐忑地等候观众的反应。
“去吧。”
身旁的徐栋明朝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
骆应雯匆匆将早已熄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迎着光走去。
穿过上坡的走道,巨大的电影幕布上是他的脸——映后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一场戏,高顺的视线穿过第四面墙,与在座两千多名德国观众对视。
这个长达45秒的长镜头当初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尽管已经看过剪接好的成片数次,他还是很不习惯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的脸,那脸上凝着的悲伤,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尽管如此,耳畔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都足够让他相信,《索命》这次参加特别展映单元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导演、监制、编剧等主创起立与观众挥手,一行人见到他和徐栋明,笑着招呼他们过去。
看着主创团队发自内心的笑容,骆应雯不得不想到初来柏林的头两天,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陷入了紧绷的状态:从一开始到埗后倒时差,到定妆、商量红毯站位、确定发言稿,之后统一问答环节口径,再到准备应对媒体提问……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最要命的是落地柏林当日迎来了大雪,骤降的温度将所有人的紧张推到顶点。
睡得浅,时间却像水流过指缝,因为休息得不好,他必须每天吃一粒必理痛。
这是今年以来柏林下得最久的一场雪。直到放映结束,人群散去,会场外还站着不少因交通挤塞而滞留等车的观众。
为了庆祝,他们临时决定移师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次参展的团队有十来个人,除了核心主创,还有翻译以及电影投资方人员,专门负责映后与片商周旋。
一行人往餐馆走,正是兴奋的时候,人人脸上容光焕发,寒风夹杂着雪粒刮过,根本不觉得冷,说着笑着,呼出一团团白烟。
“不能放松啊,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卖片,接下来才是定乾坤的时候呢。”
麦沛标走在前头,说话时声音亢奋,“早知道给Keith申报个最佳男主角好了,你们都看见了今天观众怎么说的,Er ist so charmant! Er ist so charmant!(他真是太迷人了!)”
大伙被他的港式德语发音逗得前仰后合,骆应雯却尴尬地望向徐栋明。
后者倒是心无芥蒂,甚至哈哈大笑,嚷嚷道:“导演你好偏心啊,我就不行吗?!”
“你当然行,但人家Keith是小鲜肉,你是老腊肉了。”麦沛标打趣,众人笑声更盛。
餐馆内温暖如春,大家纷纷脱下外衣坐定。
灯光昏黄,吃过第一轮,酒意和兴奋感在众人脸上燃烧,纷纷交流起今天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剧组的感想,资方人员低声讨论着后面部署,麦沛标拉着编剧灌酒,说是要谢对方不辞辛劳一遍又一遍放任自己改稿。
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向骆应雯敬酒,他应对这种场合一贯游刃有余,先将赞美悉数收下,然后根据来者逐一回应,语气真诚,人人都被他夸得脸红。
太热闹了,反而显得聊天界面那条未读讯息格外凄凉。
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餐桌,然后绕到走廊尽头,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通讯软件的对话框。
那条【我到了】的讯息显示已读不回。
席间喝了一点,此时不太灵光的脑袋得以稍微清醒。
手指在虚拟按键上逡巡了好一会,上面绿点忽然亮了,提示阮仲嘉在线,骆应雯打了一半的“你在做什”手一抖发送出去。
还没来得及撤回,对面已经在输入中。
输入中……
输入中……
【嘉嘉:排练,忙】
几乎紧张得蜷曲起来的手指瞬间僵住,像死掉的蟹。
外面又下起了雪,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骆应雯的目光定在连通后巷的防火门上,那上面有块圆形的玻璃,将雪夜镶嵌成了一幅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凛冽的寒气扑面,瞬间驱散了他残余的酒意。
餐馆后巷路灯孤单地矗立在雪中,抬头,只见散射的光柱下雪花乱舞,他情不自禁掏出烟盒,点上一根。
手机忽然响了,他换了手夹烟,待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却怔住。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他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
电话另一头的人没有立即说话,只有安静的呼吸声,骆应雯也不催促,就着那魂牵梦萦的呼吸声又抽了一口烟。
“……你在做什么?”
终于开口了。骆应雯嘴角勾起,纵然身处冰天雪地,幸福却来得如此突然。
“刚刚完成放映会,跟大家出去吃饭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