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前阮仲嘉将抽了半支的烟掐灭,又拎起领口闻了闻,挤了一泵免洗手液出来搓了搓,确保身上没留有什么味道。
他给骆应雯做指导是瞒了家里人的,自然出行只能自己叫车,只怪这年头连精心贿赂过的司机都靠不住了。
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来查看,同学大半个钟之前给自己传来讯息,询问课业进度,看来晚上还得加班写论文。
车驶入过海隧道,百无聊赖,他懒懒地滑着ig的限时动态:郑希年爱驹“叉烧肠粉”今日首次亮相;庞荣祖发布了一张富士山的照片,看起来是在虹夕诺雅的客房拍摄;青霞家的猫又在表演后空翻;梁丽思下班途中拍到了很好看的夕阳;林孝贤则贴出了那天在茶室,临走时被老伙计邀请的合照……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下去之后沿着车身绕了一圈,又回到车上。
那天与林孝贤的午餐结束后,来了不少老伙计要与他们二人合影,阮仲嘉无所谓,林孝贤也乐得亲民。一行人在茶室著名藏画《黄山松云》前拍了一张合照。
林孝贤在拍照间隙忽然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是骆应雯?”
从小就在圈子里长大,阮仲嘉岂会不清楚对方的意思,不过是想问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导,既然我答应了做技术指导,您放心,到时候如果骆应雯达不到您的要求,无论之后是谁顶上,只要是您属意的,我保证把人调教到让您满意为止。”
话刚说完,又来了个资深的楼面经理,明言是阮英华的戏迷,说好久不见英华姐来饮早茶,非要拉住自己问候外婆的近况。
阮仲嘉话就说到这里,剩下的就让林孝贤自己琢磨了。
车驶到家门前,阮仲嘉刚下地,铁门已经打开。
莲姐迎上来:“少爷仔,怎么今天这么晚?阮姐刚刚回房间了。她今晚只喝了一点枸杞米糊,要不您去劝劝让她再喝一点医生配的营养奶?”
阮仲嘉点点头,抬头一看,整座宅邸像笼罩在厚重的鹅绒布中,四下寂寂,只有两三个小窗透出来朦朦胧胧的灯光。
自从外婆做完第一轮治疗回来,家里就特别安静,佣人在家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像是生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打扰了雇主,只有自己活动范围内,才多了几分活人气。
他还是赶快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吹干,就捧着佣人备好的奶敲响了外婆的房门。
门后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声,请进他推门进去。
柔软大床上,清瘦的身影陷进被褥里。
他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扬起笑脸走过去,将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挨着床边坐了,摸了摸外婆的手。
阮仲嘉关心道:“您今天怎么样了?”
阮英华看到他,露出微笑,脸上清减,这笑容就显得有些阴森,只是一开口还是中气不减:“挺好的。下午莲姐推我去后花园晒了一会太阳。今天阿秋来过,帮我手机上弄了一个叫什么pod cast的东西,说是听别人聊天,解解闷。”
“莲姐说你晚上吃得不多。要不再喝点营养奶吧。”他又劝道。
阮英华也不是那种病了就会耍小孩脾气的人,无论生活还是治疗,她都尽量配合,见孙子脸上难掩担忧,便挣扎着要起来。
阮仲嘉连忙把她扶起来,整理了一下枕头让她挨着,拿起玻璃杯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
阮英华将营养奶喝光,顺口便问:“开学还习惯吗?”
阮仲嘉闻言,稍稍坐直了,应她:“挺好的,教授人很好,同学也很好相处,课程方面,多得您之前指点,深入了解之后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阮英华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沉吟片刻,她继续说:“我现在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也不怕将我的安排告诉你。”
阮仲嘉被这话吓了一跳,倾过身握住外婆的手:“别这样说,您好好保重,我现在就剩您一个亲人了……”
“傻孩子,”阮英华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也不小了,有想过将来的路怎么走吗?”
这话忽然就把阮仲嘉问住。
剧团他是顺顺利利接管了,可也不过是阮家的其中一门产业,而且是外婆的来时路,如果不是为了保住这个门面,其实以新希的财报来看,一直亏损的剧团早就应该遣散。
至于其他,他从没过问,虽然有些已经过户到自己名下,但是基本上都有职业经理人代为打理。
阮英华自然是预料到他的哑口无言,自顾自说下去:“我从来也没期望过你突然基因变异长成商业奇才——我们家应该是没有这个运道了。我留下来的产业,只要你没有失心疯拿去赌了,够你在金山银山上躺一辈子。”
阮仲嘉也清楚,平日定时定候送过来的各项报表,再傻的人翻到底看看那串数字上有几个逗号都能明白。
见他被自己逗笑,阮英华盖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抓紧了:“我让你回来读书,实则是让你的学历好看点,你现在学的这门专业,身边同侪将来多半要走从政的路子,都是你以后的人脉。
“毕业之后,你先落区做服务,结合我们家的背景,用新希的资源定期做免费演出、文化导赏之类。
“这个时期很关键,要稳扎稳打,基层票源就是这样慢慢积累的,之后有利伯恒拉你一把,去艺发局,或者民青局也行,我本意不是要你一定去竞选什么,我没有利家那么大的野心,只是想你以后若然想要做成什么事,起码有人脉可以施展。”
阮仲嘉听得云里雾里,看外婆的意思,总之是先将书念完,拿个漂亮的文凭,然后去做基层社区工作,之后看自己喜好去某某局工作熟悉政府运作流程——大概就像罗秘书那样。
之后呢?
“你想我做什么?”他直言。
“我啊……”阮英华微微一笑,“我想你为桥,为路。”
阮仲嘉不说话了,他定定地看着外婆,看着她瘦削的脸上那双深陷进去的眼睛,好半晌,轻轻俯下来将头靠在她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