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瑞公事公办道:“回殿下,这岐原城诸事繁杂,臣这心中又挂念这城中百姓,恐难以抛下他们,如果非要臣说想要的封赏,那便希望朝廷能多拨些银钱,此番遭此大劫,城中现下正是处处都需要银钱。”
陆昱颔首道:“那是自然,这是朝廷分内之事。言大人如此心系百姓,都未替自己所求一二,乃社稷之福。”言罢他抬手握拳,掩于唇前轻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个……还有一事为本王个人所求,要麻烦言大人费心了。”
“殿下请讲。”有事所求就好办的多。
昭王道:“本王不日便会启程回京,蒋少卿还会多驻留一些时日以协助言大人一二。蒋大人官居要职,京中也还有一堆琐事积压,想必他也不会继续在此叨扰大人太久,还请言大人费心,多多照拂他一下,不要让他……太过辛苦。”
言瑞连连答应,心下也暗暗推翻了先前对昭王殿下和蒋大人的诸多猜测。昭王殿下这模样看起来对蒋大人的关心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两人不像是因为阵营不和而不睦,那这几日这僵硬的氛围又是为何?
想来言大人分明年纪不大,却也感觉自己猜不透年轻人在想什么了,但言瑞心中又泛起些喜悦,至少他没有看错人,先前他脑海里百转千回的思绪统统不作数。
躬身行礼告退后,言瑞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就猛地一惊,蒋培风立于门侧一动不动,既不进去却也不曾退开。他正欲开口,就见蒋培风对着他轻轻摇头。
二人一起离开,待行至远处,蒋培风才低声道:“方才下官在门外一事,烦请言大人莫告知殿下。”
方才陆昱的话蒋培风都听到了,他比陆昱还要年长个两岁,却还要让陆昱托付同僚多照拂他。蒋培风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他的整个心都仿佛泡在热汤里,酥软万分。
翌日,刚刚吃过午饭,捷报便送至城内。本身普谷瀚因为深入大晋腹地,补给线拉的太长就左支右绌,在岐原城这个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又遭遇了他入侵大晋以来最为顽强的抵抗,眼见肥肉就在眼前却迟迟不能吃进可谓是天下最为煎熬的折磨之一,这极大地浇灭了北羌先前快要冲破霄汉的士气,后续北羌王庭又被色秋趁虚而入,可谓一波三折。就算普谷瀚有勇有谋,却也难以抗衡这急转直下,四面漏风的危局,只得边战边退,以求此次入侵不要无功而返。晋军这边却愈发勇武,攻守之势异也。
捷报一至,岐原城更是全城欢腾,从暮冬至今,万物皆蓬勃复苏,焕发生机,大晋也终于等到了开始收复城池的捷报。
陆昱也是难掩激动,心中感慨万千,看着正堂的沙盘和地图,对“家国天下”四字的重量更能深切地体会几分。这几个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他得尽快回京了。
以等待捷报之名已经在岐原城多盘桓了几日,再继续驻留岐原不动的话,想必父皇更会疑心忌惮,就算陆昱掌握兵部,此次京城危局他也算砥柱中流,但总归他还太过弱小,现在并不是继续出头招眼的好时机。还有薛述,薛述临危受命,秘密出使色秋,完成了围魏救赵之计最关键的一环,想必也会在近日回京,陆昱也得见见他。陆昱当即吩咐下人准备明日就启程。
万般思虑,千头万绪。
但其实还有一个缘由让陆昱想尽快逃回京城,他留在城中太不不自在,蒋培风也不自在。他俩这么刻意躲开,避而不见,对城中迫在眉睫的重整绝非好事。陆昱回京,想必言瑞和蒋培风更能放手施为,会自在许多。
当夜陆昱坐于桌前纠结万分,明日一早车架就要出发,他不想和蒋培风冠冕堂皇,一通官样文章似的告别。
他今夜想见他,但又不敢。
撩拨人的是他陆昱,说要忘的是他陆昱,现下流连不去的也是他陆昱。他一面觉得蒋培风对他不似无情,一面又觉得那只是世家公子的体面涵养,一面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面却又渴求蒋培风的温柔与关怀,陆昱真是恨死自己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脏了。
正在这时,房门敲响,陆昱问:“是谁?”
门外之人没有应声。
陆昱知道是谁了,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不止。
他起身一步一步行至门前,深吸一口气将房门拉开,和门口的蒋培风长长对视,目光撕扯黏连。
陆昱结结巴巴开口:“啊……那个培风,有……有何事?”
蒋培风答道:“殿下明日便启程了,臣来问问殿下是否还有什么事需要臣做的?”
陆昱摇头:“没有,谢培风挂怀。”
“殿下忘了吗?”蒋培风盯着陆昱,出口打断。
陆昱闻言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蒋培风,他知道此时他只要答一句“忘了”,这事这辈子蒋培风都不会再提,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正如那日蒋培风发现三皇兄的死可能和他有关,他知道否认和示弱是正确答案,但他做不到。
想来陆昱在蒋培风面前,总是无法口是心非的。
蒋培风迈步进门,他进一步,陆昱便退一步,直到陆昱被屋中圆凳绊了下,哐当一声坐了下去。
陆昱只得仰视蒋培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火下漂亮的心惊。
蒋培风终是长叹一口气,掏出了一块玉佩,轻轻放于陆昱手上,轻声道:“臣没忘,估计也忘不了。殿下可否替臣保管此玉一些时日,待臣回京之后,臣再过府拜会取回,顺带请求殿下与臣聊聊?”
那玉佩上还沾染着蒋培风的体温,陆昱握紧了它,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