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玲默默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阿丑,”小玲认真地看向对方,“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
“聊什么?”
小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阿丑见她沉默,开怀大笑道:“你不要难过,我都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小玲的眼角闪烁着泪光。
阿丑笑得更加大声了:“今天是你在C城的最后一天,明天你就要回去了,你舍不得我,舍不得走,这些我心里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被阿丑一把抓住了手腕。“别擦了,”阿丑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离别时的眼泪,不是悲伤的终点,而是记忆的种子。当它落入时光的土壤,来年便会开出一朵叫做怀念的花,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轻轻摇曳。让它奔流吧,这滚烫的液体。它将风干成盐,成为我们平凡岁月里,最有滋味的佐料。奔流吧,这是身体里溢出的海。你带走了一片孤帆,却留下夜半的钟声,在我此后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
“阿丑……”小玲的脸上淌下感动的泪,“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交流了。你能……能……你能再多说几句吗?”谁知阿丑把筷子一放,讥笑道:“原来你清早起来做早饭就是为了听单口相声?”
“求你了。”小玲握住阿丑的手。
阿丑斜瞥一眼,点头道:“既然你要听,那我就讲。你想听什么?”
小玲忙把阿丑的手握得更紧了,“就说我们!”
阿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我们?‘我们’可是个大话题。这样吧,我就说一说‘我’好了。毕竟,‘我’说清楚了,‘我们’也就清楚了。”
小玲还没来得及反应,阿丑便自顾自地笑道:“我,你是知道的。说实话,能跟我在一起,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运气好,是运气本身——你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这本身就值得你高兴一整天。跟你不一样,我常常感到孤独,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那种孤独太低级了,我说的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你懂吗?不,你不懂。这个世界上能懂我的人,大概不超过两个,一个是历代帝王,可惜他们都死了,还有一个可能还没出生。”
阿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是连贯的,几乎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看小玲,目光越过对方的头顶,落在墙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眺望一片唯有自己能看见的疆土。
阿丑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定:“你总说你委屈,说你付出得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委屈跟谁说去?我为了这段关系,放弃了多少更好的选择?我本可以拥有更精彩的人生、更匹配的伴侣——不是说你不好,而是说你原本就不在我的选项里,但我选择了你,你难道不该感激吗?你这种情绪化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你配不上我。真正成熟的人,应该能客观地认识到我的价值,而不是动不动就哭。你哭,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你反驳不了,只能用哭来逃避。”
小玲低着头,只是死死地盯着饭桌上两个深色的圆点。阿丑注意到了她的眼泪,没有停下,恰恰相反,声音越发激昂了:“你能理解那种孤独吗?当然不能。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什么都不用懂,什么都不用想,可是你想一想!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是一无所成的,而你,却能够跟我坐在一起吃早饭,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你虽然不懂我,但你有幸陪在我身边,你刚才的眼泪,我很欣慰,大概你终于认识到这一点了。”
小玲的肩膀开始颤抖,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渍。
阿丑看着那滩水渍,皱起了眉头,小玲长时间的沉默让其感到不悦,这种沉默意味着她没有在接收输出。
突然,阿丑抽出手来,用力一挥,像是在给一个无知的学生上课:“我发现你最近哭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前天哭过,昨天也哭了,今天才刚刚开始你就已经哭了两次。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影响我的心情?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眼泪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我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还要面对你的情绪,你觉得这公平吗?我在这段关系中付出了太多,事实上,我们之间从来不是双向的,是我在输出,你在接收;是我在教育,你在学习!”阿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玲。小玲猛地抬起头,想说“对不起”,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阿丑看着小玲发抖的嘴唇,将嗓音又拔高一分:“我认真推演过,如果我离开你,你一定会在三天之内崩溃。不是夸张,是精确计算过的——第一天你会空虚,第二天你会发疯,第三天你会发现,你生命中所有的意义都随着我的离开而消失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为这些思考,有多少个夜晚难以入睡吗?我不是在想明天吃什么,也不是在想工作上的事,我在想,这个房间,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会因为我而改变。而你,你可以选择继续做我的脚注,也可以选择回归你的平凡平庸,你自己选。”说完这句话,阿丑重新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咀嚼的节奏缓慢而庄重,像是在品尝自己未来的荣耀。
小玲望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粥,它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盯着那层膜,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阿丑最后的几个字——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