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总算停了。
柳玉瞻从那仆妇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搓了搓,还是疼的,这个老婆子足足打了她几十下。
骆珩这才终于鼓起勇气,微微抬起头,透过珠帘的缝隙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卢夫人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罚你?”
“因为我犯了错。”柳玉瞻淡淡回。
卢夫人有些意外柳玉瞻这次竟然不跟她顶嘴了,其实她心底里隐隐有些怕这丫头,怼起人来能叫对方哑口无言,难得啊,她竟然会乖乖听她的训斥。
“那你犯了什么错?”
“不该偷偷溜出府,不该拉上骆阿兄,更不该让他穿成那个样子,夫人,玉瞻真的知道错了。”
该怂就怂,要不然她肯定没好果子吃,入府多时,她也该学着圆滑些,不能在这个时候与卢夫人硬碰硬。
“你们出府到底做什么去了?”
“逛庙会!”
“放河灯!”
两个人异口同声后,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吧,他们之间的默契度为零。
“哼,我从没听过在这一天去逛庙会的,而且,逛庙会需要带一个这么大的人偶去吗?你们这是想吓谁啊?”
刚刚他们用来吓小陈氏的东西被下人们扔在一边。
柳玉瞻知道再瞒下去肯定没好处,不如直接说实话:“我们其实是去了李家!”
“李家?哪个李家?”
“就是之前来骆府向骆欣姑母提亲的那个李家啊。”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还穿得不伦不类!”
“我就是想教训一下那个小陈氏嘛,谁让她上次赏花宴的时候欺负我来着,我不出了这口恶气,我这心里难受,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而且还能帮姑母嫁进李家,百利而无一害嘛!”柳玉瞻说完这些,她仔细观察着卢夫人的表情,发现她果然消气了许多。
“我自入府以来,就得了姑母的庇护,所以姑母喜欢那个李世伯,我自然要帮她完成心愿啊,做人当懂得知恩图报嘛!”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了。”
卢夫人本就不喜欢自己的小姑子住在府中,在她看来,这府中最后只应该留下她一个当家主母,其他与她年岁相仿的女人终会离开,不过是早离开还是晚离开的区别罢了。
卢夫人再道:“你今日最大的错,就是试图将珩儿变成你那个阶级的人,你们即便住在同一个府邸,也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该收起你的那些无知的妄想了,你就算在长安一辈子,也只会一辈子都是是人下人。”
她是一定会把柳玉瞻嫁出去的,并且到时她一定会“精挑细选”出最适合柳玉瞻的人家,卢夫人觉得人生下来是什么阶级,就该一辈子就是什么阶级,否则世家大族联姻是为何要选择门当户对的人家呢?
柳玉瞻听后,仰起头,用自己的眼神来表达自己对这些话的不满。
“阿娘!已经亥时了!儿子服侍您歇下吧,您今天累了一天了!”
骆珩打断了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因为凭他的直觉,他觉得柳玉瞻不至于小肚鸡肠到因为母亲打她的手而记恨,但她真的会因为母亲这段目中无人的话而生气。
卢夫人却是是有些累了,刚刚还动了气,索性依了儿子的提议,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骆珩看准时机上前扶她,他跟母亲进卧室之前,最后向柳玉瞻使了眼色,让她回去。
柳玉瞻沮丧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卢夫人刚刚冷冰冰的话依旧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你就算在长安一辈子,也只会一辈子都是人下人。”
呵。
她没想过当人上人或是人下人,她只是想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
过瞻娘本该过的那种好日子。
……
这一年的秋天,骆欣嫁人了,是二婚。
不过几婚无所谓,老夫人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小女儿,几婚都当头婚来办。
街坊邻居有说闲话的,骆欣也不听那些闲言碎语,依旧我行我素,她的婚礼,不管是第几次,都是要最好的。
本来老夫人想着让自己的小女儿在府上再待半年,明年春天再出嫁,不过她的四儿媳林氏在劝她说:“男方家已经上门提亲了,再拖下去不吉利,李捷他已是人到中年,家中无妻无母,小姑子嫁过去,即刻可以主持中馈,上面又没有婆母给她气受,小姑是二嫁,还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是上天保佑了。”
老夫人想了想,是不吉利,再拖下去等天气变凉可就错过了吉利日子了,所以便与李家一起商量,选择了九月初九为出嫁的日子。
这一天早上骆欣的房间内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一大堆主子和丫头婆子进进出出,个个手忙脚乱,骆府不是第一次嫁女了,骆欣也不是第一次出嫁,可每个人都是如此急躁,不是镯子掉了就是团扇找不到了。
骆欣瞧着铜镜中自己打扮之后的面容,微微叹气:“我已经半老徐娘了。”
骆欣不喜欢自己的衰老,也不想接受自己的衰老,所以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趁着自己大喜的日子,这么照一照,她突然恍惚,自己已经这般老了,真是岁月匆匆不等人。
她转头看着还十分水灵的柳玉瞻,竟多了几分艳羡的神色。
柳玉瞻道:“姑母哪里老了,还风韵犹存呢。”
骆欣笑笑,说:“玉瞻,你知道吗,五年前我刚回娘家居住时,隔壁宅子里有个长舌妇说我回娘家了就该安分一点,别每天打扮就想着勾引男人,还有人说,我别总想着再嫁人了,这个岁数又死了丈夫,没人会要的,那时我怒不可遏,那些人他们一个个都盼着我就此放弃自己,后半生蹉跎,可我偏不!凭什么我要因为死了丈夫就放弃自己的人生,我会为了亡夫伤心,但我不会一直伤心,周大郎他也不想看到我难过,我依然要每天都活得光彩照人,即便不嫁人,也不能不把自己当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