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工藤？”
隔着薄薄的玻璃镜片，他盯了眼镜后面的那颗娇小的胶囊良久——它就嵌在自己的两只手指之间，安静而温顺，像一个早已臣服于命运的罪人。
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对它期待了多久了，从游乐园醒来的那一刻开始，警员们的手电灯刺眼地照在他的脸上，这小小的胶囊就成为了他奔跑的唯一理由。
而现在，他终于来到了这里，这名为终点的时刻。
江户川柯南浅浅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茶发少女，然后叹了一口气。
他曾那么用力地想来到这里，可一切实现的时候，他竟感到一丝难以消弭的胆怯——是因为期待了太久，以至于此刻要小心翼翼，生怕它只是一场让人空欢喜的美梦？
还是觉得此刻只有他们两个的情景实在太过简陋，没有烟花，也没有掌声与致辞，承受不起这最盛大的终焉？
又或者是……他早已不知不觉陷入了时间的陷阱，当终于企及终点的时候，才蓦然发觉时间早已偷走了一路而来的坚定与热忱。于是剩下的，竟是对“江户川柯南”所代表的过往的难以割舍，以及对名为“工藤新一”的未来生活的陌生犹疑。
明明……明明在过去无数个夜晚里，他都幻想着自己毫不犹豫吃下这颗胶囊的画面。
可现在，他却犹豫了。
他朝着身边这个世界上也许最明白他这一刻心情的人开了口：“呐，灰原，你会现在就吃下这颗解药吗？”
显然，少女并没有承受着他那样大的心理压力，几乎是下一秒就回答道：“不会。”
他转过头去：“那你难道……打算保持这个样子？”
“不好吗？”灰原的语气淡淡的，好像他们并没有在谈论一件会改变他们未来的事情一样，“比起小学生名侦探，小学生科学家这个头衔听起来好像更厉害呢。”
柯南没有立即接话，她就又补了一句：“或者是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实习医生？嘛，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以后到底要做什么，所以打算先在这个身体里待一会儿。”
“你想学神经外科？”
“还在考虑，不过，大脑里面的东西很有意思不是吗。”
柯南抱起头，脑中立即勾画出了灰原穿着白色褂衫的样子。
神经外科啊……她以后也会研究人脑子里出现的这些无厘头的画面吗？
“挺适合你的。”
灰原此刻托着腮，目光颇有审视意味地看着他：“你呢，工藤，你又在等什么？就算是变回去了，你也会继续当一名侦探吧。”
——是啊，这个念头一直如此坚定，就像是一台从未偏离轨道的列车一样。那么，他现在又究竟在等什么？
“大概是，”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还没有好好地和江户川柯南道别吧。”
“确实呢，这就是最后一次了，”灰原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感情，但她此时的语速却异样地快，“但你可得快一点，毕竟，还有人在等着工藤新一回去。”
“……”脑中即刻浮现出了兰那张令人怜惜的脸，让名为未来的那片大雾终于驱散几分，也令他感到些许振奋。于是，仿佛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他转而又一次看向了灰原，“呐，我说灰原，之后我们……还是搭档的，对吧？”
不同于上一句话里的迅疾，她此刻却慢慢地垂下头，缓缓从自己的衣兜中掏出了那枚侦探徽章，在他的目光里轻柔地晃了晃。
“嗯，当然。”
……
……
一阵刺耳的门铃声将他生硬地从梦里拽进现实。
他几乎是惊醒的，喘着粗气坐在床上，心砰砰直跳着，几乎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遥远的鸣笛声偶尔通过窗户的缝隙溜进这间狭小阴暗的卧室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看见墙边地上放着的那几瓶矿泉水，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从超市回来过后，就昏昏沉沉地一头倒在床上，直到被“门铃声”吵醒。
是隔壁的门铃吗？还是他的幻想？……不管如何，还是先把这几瓶水放到冰箱里去好了。
可是，那刺耳的门铃竟然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叮咚——”
他这一次才终于确定，这声响既不是出自梦境，也不是生于幻想，而是切切实实的真实——此时此刻，有人就站在他的公寓门口，是为“工藤新一”而来。
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过门铃声了？
此时此刻，又是谁会想起他？
他的心依旧砰砰跳动着，然后他将灯都打开，走到了门前。
透过猫眼，他看见了两个面容陌生的男人。
迟疑地将右手握上门把，他旋即扭开大门：“你们是？”
站在前面的男人面无表情，直接从兜里亮出了证件，整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工藤是吗？我是警视厅的斋藤。有些事想问一下你，方便进去吗？”
他一怔，随即机械地侧过身，让出了一条不算宽敞的“过道”来。
两个警官朝他点点头，似乎表示感谢。但因为表情过于木然，也就让这样的礼节也显得不那样诚恳。
他们走进去，很快就找到了餐厅，并自然地坐在了那几把简陋的餐椅上。随斋藤一起来的另一个警官坐下后，迅速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情景，然后和斋藤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走到冰箱旁边，拉开门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将那几瓶水从卧室里搬出来。
当然，这里也没有干净的杯子可以给他们盛水。
“实在抱歉，两位警官，我这里可能没有什么能招待你们的……”
“不用麻烦的，工藤，请你坐过来吧。”
他坐到了斋藤二人的对面。
“我们今天只是例行公事来访而已，希望你能够理解。虽然乌丸莲耶集团的案子已经在半年前就结束了，但是因为牵涉的势力太大，我们还是不得不谨防还有遗漏的残党……”
乌丸莲耶……集团？
“我们一个小时前接到一个电话报案，说你今天下午在超市里结账时，自称是少年侦探团的‘江户川柯南’，对吗？”
啊——是因为这事。
他垂下眼帘，心跳也没有刚才那样急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起来的失望。
原来他们，也是为‘江户川柯南’而来的啊。
“……是的。”
“为什么要那样说？难道说，你和江户川柯南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瞄了一眼斋藤旁边的警官放在桌上的录音笔，那上面闪烁的红点像一只一睁一闭的眼睛——睁开时，它好像在仔细审视他的内心，闭上时，它又只得倾听他满是谎言的声音。
“不，不是……我不是江户川柯南。”
两位警官又一次互换了眼神。
斋藤旁边的警官开了口：“你的意思是，你下午所说的自己是江户川柯南的这句话，只是编造出来的吗？”
他没有抬眼，喉咙中似乎翻涌着些苦涩，让接下来的声音也平添几分喑哑。
“……是的。”
这次轮到斋藤审问了：“工藤，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江户川柯南？”
他感觉自己回答得有些僵硬：“只是恶趣味而已……因为江户川很有名嘛。”
斋藤闻言皱了皱眉，但也很快地舒展开了——这点细微的变化却像是显微镜一样放大在他的眼中，让他内心那股苦涩的大雾愈发浓稠。
“既然你认为大家都认识江户川，那么，为什么会觉得没人会发现你们这么明显的年龄和体型差？”
的确，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他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可是……当时为什么一定就要任性地把江户川柯南这个名字说出来呢？为什么会那样期待大家对于江户川柯南的看法呢？难道自己终于已经快要忍受不了工藤新一了吗？
而面对警官如此直白而尖锐的质问，他又要以怎样的回应，才能避开所想要隐藏的那个“真实”呢？
办法只有一个。
他舔了舔嘴唇，喉中那股苦涩似乎也就有意无意地飘荡出来：“我那时候……大概是把自己幻想成江户川了吧，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幻想？”斋藤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这么说其实挺难为情的，叫我一个高中生去羡慕一个小学生，还把自己幻想成他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