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为何?”元鸿今停笔,从书卷中抬头。
白鹤行想了片刻,道:“求当下,求以后。”
元鸿今抬手示意她坐下,道:“何解?”
“孤子寡妇,寒心酸鼻。”白鹤行在元鸿今对面坐下,道,“当一个人拥有大量财物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去守护,财物就会变成利刃。想要活命,就必须离开,此乃求当下。沈家世代簪缨,沈老夫人及笄多年未曾婚配,那道迫于情势立下的誓言,或许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父兄虽亡,声望犹在。沈老夫人心有沟壑,所以她选择了无论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无比契合的晋州,此乃求以后。”
元鸿今听完目露欣赏,刚想要开口,不妨吸了一口寒气进嗓子,当下便猛地咳了起来。
白鹤行忙起身倒茶。
一杯冷茶入喉,压下痒意,元鸿今道:“你分析得不错,元安准备守株待兔,必然不会放过壮大自身实力的机会,沈青绯想要搏出一条生路,就必须得离开元安,以谋求后路。”
说着,元鸿今从一旁整齐有序堆积的书卷中抽出一卷,将其铺开在书案上,她看向白鹤行,指着老旧舆图,道:“在当时,比起晋州,其实蒲州更适合即将要逃亡的沈家。”
蒲州作为秦晋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且蒲州比之晋州要靠近元安,混战年间,多行一日路,便多一日危险。而沈青绯会想不到这点吗?显然不会,但她还是选择了相距甚远的晋州,为什么?
“蒲州在地利上确实胜于晋州。”白鹤行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晋州二字之上,“但蒲州作为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杀伐掠夺避无可避。谁能确保下一个打下蒲州的人是谁,谁又能确保这个打下蒲州的人一定会善待沈家?”
“天下熙攘因利而聚,因利而散。”元鸿今道,“利益面前人人平等,又人人自危。享受利益带来好处,不想承受利益带来的风险是人之常情。但若是先承担风险,再共享利益,那他们就会变成牢不可分的一个整体。”
“地利之上是人和,”白鹤行道,“显然一个地利还满足不了沈老夫人。乱世之中人命最不值钱,但人为求活命会不惜一掷千金,只为活下去。蒲州的安稳建立在万丈高空的峭壁之上,表面花团锦簇,实则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下深渊的危险。沈老夫人是聪明人,而聪明人最不会的,就是立于危墙之下。”
元鸿今侧首看向窗外,经历过风雪的竹林似乎矮了一些,一张口就是一阵白气呼出,她轻声道:“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1】”
白鹤行顺着白气看过去,一派凋敝萧索之象映入眼帘。
这里是学林院最里边的一处院子,竹林的尽头则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更阑人静时,还能隐隐听到从竹林深处传出的啜泣声,哭声辗转幽怨,似有不尽的苦楚与恨意。
说话间又带入寒气,元鸿今咳嗽起来,待平复,就对上了对面那双担忧的眼睛,她轻笑道:“无妨,莫担心。”
白鹤行明显不信,她道:“明日学生去请张御医来。”
“我心中有数,关键时候万不可节外生枝。”元鸿今又喝了口冷茶,喉咙顺着茶水滚动,躁动的心脾也随之冷静下来。她道,“子行,你说沈青绯这次回来,意在何处?”
白鹤行压下心底的不安,想了想,道:“沈老夫人此次是带着沈珩一起回来,学生愚见,意在赐婚。只是如今婚事板上钉钉,即使是皇后娘娘都不能随意撤回,沈老夫人就算回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啊,婚事板上钉钉,谁来也改变不了。”元鸿今道,“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只能让沈珩做这个驸马都尉。”
“可沈珩是沈家这一脉中的唯一的嫡子,”白鹤行道,“沈家也甘心吗?”
“甘心,”元鸿今笑了,她道,“照眼前局势看,确实会不甘心,毕竟是唯一的嫡子,从小寄予厚望,眼看着可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换做是谁都会不甘心吧。但沈珩要娶的可是无双公主,她与二皇子一母同胞,这也代表她与二皇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后几个字元鸿今说得又慢又重。白鹤行一下就懂得了武明帝为何一定要选沈珩了,也明白沈老夫人为何会重新回到沈家,回到元安旋涡中心。
沈青绯竟是为二皇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