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舒岂会看不出这小丫鬟的心虚,但见她年纪小,又是一片赤诚,便也只是无奈瞥了她一眼,并未计较。她转回身,继续一步一步,稳稳踏着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石阶向下走去。
石阶旁,那只肥胖的橘猫正懒洋洋地踱步,湿漉漉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它全然不顾往来香客偶尔投来的注目礼,自顾自享受着雨后的惬意。
何静舒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橘猫,停了片刻,看着它那副慵懒自在、与世无争的模样,良久,唇角忽然极轻、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瞬间便隐没了,不知是在笑那猫儿的憨态可掬,还是在笑些别的什么。
旋即,一个极轻的、仿佛只是掠过心湖的风的声音,在她心底无声荡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惘然:“又放弃什么了呢,静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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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陆何两家的姻亲终于板上钉钉后,云琅青像是从沽州消失了一般,再无声息。坊间流传着各种猜测,有人说他去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打理新产业,有人说他北上京城另有要事谋划。
总之,自那次莲净寺雨中的禅房一别后,他便彻底从何静舒的世界里隐去了身影,甚至连年节时分都未曾来何府走动拜访,不过节礼倒是没误,一早就吩咐小厮送到了何府贺新年。
时节已至1912年岁末。
几场大雪接连落下,将沽州城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照在覆着白雪的屋檐和枯枝上,反射出耀目的光。
何府之内,却是一派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景象。因着年关将近,更因着二小姐的婚期已定在来年开春,府中上下处处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紧张氛围。仆妇们脚步匆匆,擦拭门窗、悬挂红灯、清点年货与嫁妆单子,笑语声与脚步声交织,空气中仿佛都浮动着一种温暖的喧嚣。
何静舒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镶风毛边的锦缎棉袍,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望着窗外庭院中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以及枝头那皑皑的白雪。
阁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烘得一室皆春。然而,在这片为她的婚事而奔忙的热闹之中,她反而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眉眼间是一片沉静的疏离,仿佛眼前这一切的喜庆与忙碌,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期间,陆胜来过府上几次。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既是北洋新晋的实权人物,又是何家未过门的女婿,每次前来礼节自是周到。何静舒也总是以礼相待,言语温和,举止得体,无可指摘。只是,那份客气中总带着几分距离感,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纱。她对他,本就没有怦然心动的男女之情,一切不过是权衡之后、顺理成章的选择,自然也只能止乎于礼。陆胜似也明了,并不强求,只保持着尊重与分寸,每次停留的时间都不算长。
而那个曾将沽州搅动得风生水起的人,此刻不知在何处忙碌。
云琅青自有他的天地与抱负,乱世之中机遇与危机并存,他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打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或许,也是一种刻意的回避。他本是意气风发归来,筹谋着要如愿以偿,将心仪已久的青梅娶回家中,做那羡煞旁人的恩爱夫妻,却不曾想,最终竟是这般结局,眼睁睁看着旁人摘取了这枚他视为心上明月的硕果。
何静舒的婚事是家中的头等大事,单单是婚服的赶制便耗费了数月之久。何家是诗礼传家的高门大户,嫁女礼仪规矩丝毫不能含糊,每一处细节都需反复推敲,力求完美。而陆胜身为北洋新晋要员,又是人生头等大喜之事,自然也不愿凑合。两边都十分郑重,诸多事宜磋商准备下来,婚期便一推再推,直至定在了来年春暖花开之时。
不过,好饭不怕晚。尽管筹备过程漫长,但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向前推进,只待吉日良辰。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雪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府中的喧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暖阁内一片寂静。何静舒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端坐着,如同一尊玉像,华美却无声。
一片喜庆忙碌的背景下,唯有她这个主角,静得仿佛一幅被定格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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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程的邮轮上,伊莎贝拉倚在栏杆边,看着蔚蓝的大西洋。
她脸上的天真烂漫似乎沉淀了一些,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迷茫和成长的痕迹。
东方之行,像一场华丽而短暂的梦。
梦里有英俊迷人的东方王子,有神秘古老的宫殿庭院,也有那位清冷如月、让她隐隐感到自卑的何小姐。
梦醒了,王子依旧是王子,却并非只属于她的童话。
她摸了摸颈间云琅青送她的珍珠项链,心中那份炽热的、不顾一切的爱恋,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些许,留下的是淡淡的惆怅,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释然。
云琅青没有想象中那么心狠。
他亲自安排,由云家一位极受尊敬、处事稳妥的姑母(一位早年留洋、精通西方礼仪的女士)作为监护人,一路护送伊莎贝拉返回英国。
行程安排得舒适周全,头等舱,沿途名胜可停留游览,确保她安全、体面地回到父母身边。
云家姑母递给伊莎贝拉一杯热可可,温和地说:“孩子,看,海豚!” 伊莎贝拉循声望去,一群海豚在船边欢快跃出水面,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眼眸中,重新焕发出属于少女的光彩,嘴角也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忧伤却也纯净的笑容。
也许,何小姐说得对。好好长大。伦敦的阳光,也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