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舒无奈,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漾起疲惫的涟漪,她看着云琅青,看着他刻意摆出的、混不吝的玩世不恭姿态,她听出了他话语里那带刺的“贺礼”背后,是何等的不甘与煎熬。
“重点不是这个!”她的声音微促,带着一种试图将他拉回正题的急切,又因他的故意曲解而生出几分无力感。
云琅青何尝不知道重点是什么?他心如明镜。伊莎贝拉的信,他近来的动作,她今日约见的目的……他清楚得很。但他就是不肯,不肯自然而然地、坦然越过她和陆胜那纸婚书,去面对那个她真正想谈的、关于放手与止戈的话题。
他像是故意要在这条歧路上走到黑,用插科打诨和尖锐的反问,筑起一道屏障,隔绝她所有试图规劝、试图“为他好”的言语。
他忽然倾身向前,双臂撑在两人之间的木几上,那封烫金的婚书近在咫尺,刺得他眼睛生疼。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带着痛楚的质问,带着难以置信和无法接受:“你就非要嫁给那个兵痞子?”
何静舒见他如此执着,眼中掠过深深的疲惫与痛色。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泠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和,索性就顺着他的话来,声音轻缓,如同敲冰戛玉:“即使没有陆胜,我也不会选择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句话说出也需要耗费力气,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语气依旧坚定,不容置疑:“一切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云琅青像是被这句话刺中,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禅椅,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刺耳。他胸膛起伏,那双桃花眼里布满难以置信的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选择他,也不愿看看我?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你不可能一点念想都没有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不甘都倾泻出来,声音带着哽咽的质问:“我对你的感情早在留洋之前就已经说得分明,是你一个劲的推开我,执意拒绝我,你为什么不肯接纳我?”
说到激动处,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愈发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深埋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委屈与伤心:“在英伦求学,举目无亲,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家活着,是依靠与你的回忆才勉强撑下来……”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而痛苦,仿佛回到了那些孤寂的岁月,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酸楚:“在沽州,只有你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被父亲责罚的时候,只有你每天都来关心我,我答不上来夫子的问题,也是你晚上不睡觉打着油灯给我温书……”
他看着她,眼神近乎哀求,试图从她沉静的眼中找到动容,声音颤抖:“静舒……这些回忆,不只有我在日夜怀念吧?”
最后,他像是终于承认了那个被伊莎贝拉捅破的秘密,声音低哑:“伊莎贝拉说的没错,那个画室……确实是我的禁地,”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坦诚与痛苦:“因为那是我唯一可以不用顾忌所有可以拥有你的一个圣地。”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你可以讨厌我,可以忽视我,可你不能……连我的爱也一并漠视……”
话音落下,禅房内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不绝的雨声。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无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琅青·····”何静舒的声音很轻,“五年了。我们都不再是爬树掏鸟窝、分食一块桂花糕的孩子了。”
何静舒记得,她何尝不记得,那些共同拥有的、闪闪发光的过去,她珍藏于心,从未忘却,也从未想过要彻底割舍。但正是这份“记得”,让她此刻的选择,显得更加沉重而决绝。
她缓缓开口:“如果你说那是爱,琅青。”
“为什么你舍得离开?为什么你能在那些莺莺燕燕之间流转?为什么你明知自己风流成性、始乱终弃,却还敢一次次站在我面前,说你心里只有我?为什么让那些女子的眼泪和名声成为你风流簿上轻飘飘的一笔?”
她的目光刺向他,带着洞穿灵魂的拷问,“你的画室,画的是那个鲜活的、会哭会笑的静舒,还是用来证明你云琅青并非一无是处的‘缪斯’?你画的是思念,还是画一个你永远得不到、所以永远完美的执念?你自己,分得清吗?”
“这些年,我看着你……看着你从英国回来,看着你在沽州城里呼风唤雨,也看着你身边……人来人往。琅青,你聪明绝顶,云家根基深厚,你自己更是有常人难及的手段和野心。你的天地,不该只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沽州,更不该……困在一段早已注定的执念里。”
“执念?”云琅青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半晌,他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干涩,带着浓浓的自嘲。
“执念和爱……”他喃喃道,“本就是同一个意思啊。”
何静舒的眉心蹙了一下,眼神中那丝悲悯更浓了。
“就算我分得清……我也不想分清了。”
“与其像你一样,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心,把每一丝悸动、每一分不甘都条分缕析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自己‘那不是爱,那是执念’,然后痛苦而理智地割舍……我宁愿糊涂!宁愿沉溺在这份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里!”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静舒,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
“静舒,你知道吗?清醒地痛苦,比糊涂地快乐,残忍一万倍。”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恳求,“你就当我是真的爱你吧。一个自私的、卑劣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却偏偏无法停止去爱你的混蛋的爱。你不相信我的爱,没关系。你可以鄙视它,唾弃它。但是何静舒……”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血淋淋的真诚:“你不能连我选择爱你的权力,都要狠心剥夺。”
云琅青颓然地后退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疲惫和自厌:“至于那些女人……莺莺燕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讽刺的笑,“静舒,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云琅青是什么东西?一个骨子里就烂透了的纨绔!一个靠征服女人来证明自己还有点价值的可怜虫!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的眼睛太干净,你的心太清醒,你看得到我所有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