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中文懂得太少,文字于她而言太过艰深。
她为什么不多学一点中文呢?为什么只满足于最简单的字面意思,却从未试图去理解这语言背后可能承载的、如此沉重而具体的情感与指向?
直到刚刚,莽撞闯入这间被秘密填满的画室,亲眼看见这无数张描绘着同一个女子的画作,看见那落款处一遍遍重复的名字,她才骤然明白。
原来……“静舒”不是醉后的胡言乱语。
那是他心上人的名字。
是他用整整五年时光,在远离故土的异国他乡,用无数张画稿和无法寄出的思念,默默爱慕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的名字。
原来他呓语中的呼唤,不是模糊的梦话,而是深植于骨髓的习惯,是沉溺于梦魇也不肯放手的、刻骨铭心的执念。
伊莎贝拉甚至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踉跄着走到自己那精致的奶油白色储物柜前。柜门上还贴着她闲暇时画的、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简笔小人,象征着甜蜜的过往,此刻那画面却刺得她眼睛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虚幻的证明,颤抖着手打开柜门,慌乱翻找着里面的杂物。终于,她捧出了那个被自己视若珍宝的檀木盒子。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了盒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宣纸。
她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铺展开来。
雪白的宣纸上,并排列着两个墨字。
左边,是云琅青亲笔所书的“静舒”。笔力遒劲,结构舒展,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豪迈大气,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深沉的力量。
右边,是她当时笨拙模仿的笔迹,同样的“静舒”二字,却写得歪歪扭扭,稚嫩得像孩童的涂鸦,与左边的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莎贝拉的手指抚过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他当时握笔的温度。
她不信邪般,一张接一张翻开。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每一张,毫无例外。
左边,永远是他挥洒自如、力透纸背的“静舒”。
右边,永远是她认真却始终不得要领、歪歪扭扭的模仿。
“静舒”、“静舒”、“静舒”……
这两个字,以各种大小、各种排列方式,充斥了盒子里每一张纸。原来他从一开始,不厌其烦、手把手教她写的,从来就只有这个名字。
他握着她的手,引导那柔软的笔尖,一遍又一遍,在异国的宣纸上,刻下的从来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印记。
而她,竟懵然不知,甚至满心欢喜地,将这份承载着他所有深情的、苦涩的临摹,当作了独一无二的宠爱,仔细珍藏至今。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滑落,砸在宣纸上,晕开了那早已干涸的墨迹,也模糊了那两个她曾觉得无比优美、此刻却显得无比残忍的字。
她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颤抖着。
泪水浸湿了昂贵的羊毛地毯,也浸透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固执跳动着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痴心。
————
伊莎贝拉是坚强的。
少女初心萌动之时,生命中骤然出现一个如云琅青这般耀眼夺目的男子——才华横溢,风姿卓绝,举手投足间尽是令人心折的魅力。
她爱他,爱得毫无保留,爱得义无反顾。这份爱意如此汹涌,让她怎能甘心只成为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被轻易拂去的“露水情缘”?她不信,也不服。她不信自己满腔的赤诚爱意,会比不上一个只存在于画布上、遥远而陌生的影子。她固执认为,亲眼见到、亲身比较,她未必会输。
那时的她,太天真,也太自负。竟以为自己能被允许住进那所连其他女伴都不得踏入的庄园,便意味着自己于他是与众不同的,是得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默许的特殊眷顾。
这份不甘与执着,混合着年少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支撑着她毅然跟随他远渡重洋,来到这个于她全然陌生的国度。她想亲眼看看,那个只存在于画布与呓语中、却占据了他整个心房的神秘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于是,她冒然登上了何府的门。那时的她,不知世事深浅,莽撞闯入了那片她无法理解的、沉静而深邃的水域。
如今,在这东方古国辗转将近半载,经历了期盼、失落、震惊、心碎,再到此刻近乎绝望的清醒……她用自己这双不再懵懂的眼睛,真切看过,也用自己的心,好好感悟了。
她终于明白了。
琅青,确实是一个极好的男人。他俊美,风趣,才华横溢,懂得享受生活,会流露出令人心动的温柔。这些特质,都真实不虚。
只是,他的好,如同阳光普照,并非独独温暖她。他心底最珍视的那片月光,早已毫无保留倾注给了另一人。
这个认知带着锥心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痛彻后的清明。
她太傻了。傻到宁愿用自己编织的谎言来欺骗自己,也不愿早早正视这残酷却真实的结局。
然而,她并不后悔这趟跨越重洋的追寻。至少,她得到了答案,一个真切而彻底的答案。这答案虽痛,却让她得以从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彻底醒来,不必再抱着虚妄的期待磋磨岁月。
泪水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最初那般汹涌绝望。那是一种告别过去的泪,祭奠她这场盛大而无望的初恋,也洗刷掉最后一丝不甘与执念。
她爱过的那个云琅青,很好。
只是,他不属于她。
从未。
何静舒的目光落在信笺末端,那被泪水晕染开的字迹上,墨色氤氲,她能想象出那个金发少女是如何一边哽咽,一边写下这些字句,每一笔都浸满了告别的泪与最终释然的痛楚。
信中的字句,带着伊莎贝拉特有的、混合着天真与执拗的真诚,一字一句,清晰摊开在何静舒面前。
「何小姐,他很爱您。不论您相信与否,这是我亲眼所见、切身感受到的。在我所窥见的那个世界里,满满的都是您。这份爱意,沉重、绵长,贯穿了他离开您的所有岁月。我像一个偶然的旁观者,无意间见证了一段本应只属于您的、深沉的钟情。」
「至于您是否会因此改变心意,于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了。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了改变什么,只是觉得……您或许应该知道。这份被如此郑重珍藏的心意,它的归属应当是您。」
笔调在此变得柔和而感恩。
「我很感谢您,静舒小姐。感谢您那日的包容,没有将我拒之门外;感谢您为我准备的果汁,那份体贴的善意;更感谢您像一位温和的姐姐,对我说了许多本可以不说的、真诚的话语。您的风度与涵养,让我印象深刻。」
信件的结尾,笔迹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透着一股决意。
「我无法亲自向您道别,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已准备开始购买返回英伦的船票。我想,我的离开,或许能令云夫人安心,也或许……能多少成全琅青的心愿。」
「祝您安好。」
「您真诚的,」
「伊莎贝拉·温莎」
何静舒轻轻放下信纸,窗外的光斜斜照在桌案上。
她想起那日花厅中,伊莎贝拉那双含着泪、却努力维持着骄傲与倔强的眼眸。那时她便觉得这女孩身上有种不合时宜的勇敢。如今看来,这份勇敢,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彻底和……壮烈。
跨越重洋,亲证残酷,然后亲手埋葬幻想,并最终选择以一种体面的、甚至带着祝福的姿态退场。
何静舒心中掠过一丝惋惜与钦佩。她与伊莎贝拉本无交集,只因一个云琅青,命运才有了这短暂而尖锐的碰撞。那日的果汁与话语,于她不过是寻常礼数,却在这少女心中留下了值得感谢的温存。
信的末尾,伊莎贝拉写着令云母安心,成全琅青。
何静舒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弧度,似叹似怜。
成全?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凋零的秋色。
云琅青那般人物,他的路,何须旁人用牺牲来“成全”?他的执念,他的棋局,他的得失,从来只在他自己一念之间。
而伊莎贝拉这份毅然斩断情丝的决绝与清醒,最终成全的,或许恰恰是她自己。远离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窗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小雨。雨丝细密,敲打在屋瓦和庭中叶片上,发出轻柔而持续的沙沙声,像一首遥远而悲伤的弦乐,与桌几上那被异国少女泪痕微微晕染开的信笺,竟出奇地相得益彰。
雨幕为庭院笼上一层朦胧的灰纱,凉意透过半开的窗棂漫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残菊的清苦气息。
良久,何静舒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融入了窗外的雨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
静园的玫瑰开得再好,终究不是伊莎贝拉的归宿。
而这场奔赴东方的旅程,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手持“友人”通行证的、注定无法登堂入室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