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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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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列举着娶她的种种“好处”和自己做出的巨大“牺牲”,语气轻浮,姿态散漫,完全没有半分郑重其事的求婚该有的诚恳和尊重。

何静舒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她静静听着,目光如同冰凉的秋水,落在他那张笑得玩世不恭的俊脸上。

她太了解云琅青了。

他越是紧张,越是认真,就越是要用这种插科打诨、浑不吝的态度来掩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那点可笑的自尊,才能在可能的拒绝面前,显得不那么难堪。

可这是求婚啊。

是她何静舒的终身大事。

在他口中,却变成了一场可以“换个玩法”的游戏,一笔他云二少爷“勉强还能忍受”的交易。

这算什么呢?

何静舒心中那点因方才玩闹而生出的暖意,瞬间冷却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被轻慢的恼怒。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

“云二公子今日前来,若只是为了送橘子,那礼已送到,心意我也领了。”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至于方才那些话,”何静舒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玩笑开一次便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轻佻,失了云家公子的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评价天气,“我们之间,认识太多年了。正因为知根知底,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做朋友,尚可。做夫妻?”

她轻微摇了摇头,“太了解了,反而做不成夫妻。”

这句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静舒啊静舒,”云琅青抬起眼,目光不再带着戏谑,而是变得深沉专注,“你就非要跟我这么句句带刺,字字机锋吗?”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那一池残荷,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在这里。我们一起临摹画,一起爬老槐树,一起在运河边放纸船……我知道我离开五年,变了很多,外面那些传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他目光重新锁住她,那双桃花眼里是少见的认真:“但我对你……从未变过。我知道你清高,看不上我那些逢场作戏,觉得我轻浮浪荡。是,我承认,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贪玩,我享受被人追捧的感觉,我做事只图自己痛快!”

“可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从小到大,只有你!只有你何静舒,能让我云琅青收起所有玩世不恭,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何静舒起身,裙裾微动,不再看他,径直便要向亭外走去。那姿态决绝,仿佛多留一刻都是玷污。

云琅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再是玩世不恭的调笑,也不再是带着算计的试探,而是一种褪去了所有伪装、近乎无奈的、低沉的温柔:“倘若我说……我爱你呢?”

他这算是正式交底了。也是没招了。将所有底牌,连同那点可笑的自尊,都摊开在了她面前。

何静舒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他云琅青,这个在伦敦风流场上打滚、甜言蜜语信手拈来、惯会用深情伪装野心的人,此刻竟对她谈“爱”?只怕是为了得到他想要的、扳回方才失掉的面子,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她清冷纤细的背影,纹丝不动。

半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浸入骨髓的凉薄与洞悉。

“像云公子这样……时常将‘爱’字挂在嘴边的人物,”她声音清泠,一字一句,“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精心构建的所有风流表象,直抵内核最不堪的真实。

“静舒,”云琅青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盛满桃花春水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与无奈,“我或许浪荡,或许在你眼里我不是个可堪重负的人……”

他微微吸了口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明白自己的心意,明白爱与不爱,分得清逢场作戏和真正的心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笃定:

“真正分不清自己心意的,一直都是你啊。”

云琅青那句话,像一枚冰针,猝不及防刺入何静舒心湖最深处,他竟真的……一眼看透了她藏在清冷外壳下,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

是,她不懂。不懂那话本里描绘的魂牵梦绕、撕心裂肺是何等滋味。她对陆胜,有感佩,有权衡;对云琅青,有熟悉,有较量,还有一丝因他执着而生的、连自己都厌恶的微弱动摇。但这一切,都与“爱”这个字眼相去甚远。

可那又怎样?

这世间之事,难道仅凭一个“爱”字就能运转吗?尤其是她的婚姻,从来就是家族、时局、利益交织的棋盘,何曾轮得到“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做主?

何静舒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琅青,”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终结般的决绝,“不要再说了。”

她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不要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情面,都撕掉。”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脸上会是何种表情,毅然决然转身,一步步走下凉亭,沿着青石小径远去,再也没有回头。

亭中,霎时只余下云琅青一人。

亭外,风吹过桂树,只剩下沙沙的声响。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在寂静的亭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云琅青,纵横英伦,周旋于各路名流之间,谈笑风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认算无遗策,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偏偏,在这个叫何静舒的女人面前,他所有的伎俩、所有的魅力、所有的底牌,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风拂过,带来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覆在那金黄的橘子上。

云琅青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那里面已重新覆上了一层薄冰般的淡漠与自持。

随即,他迈着看似与来时无异的、从容甚至略带散漫的步子,走出了亭子,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

何静舒走出凉亭,云琅青那句“真正分不清自己心意的,一直都是你啊”如同余烬,在她心底灼出细微却清晰的痛感。她加快脚步,将那点不该有的波澜强行压下。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还未及平复心绪,父亲身边的老仆便来传话:“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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