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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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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书房内凝滞如铅、机锋暗藏的翁婿密谈截然不同,相隔数重门扉的鉴微堂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何母端坐在主位,何静贞紧挨着母亲坐在下首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何静舒则安静地陪坐在姐姐另一侧。

花梨木茶几上,一盏青釉刻花温炉正煨着滚水,刘妈妈亲自侍奉,将新沏好的、何静贞在闺中时最爱的银针,注入几只润白的薄胎瓷盏中。

茶汤清亮,芽叶如枪林立,氤氲着清雅的香气。

茶几上,一只剔红缠枝莲纹的捧盒敞开着,里面分格摆放着几样精致茶点,皆是何静贞出阁前最爱的口味。

“快尝尝····”何母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慈爱笑容,亲手拈起一块梅花糕递到静贞手中,“你以前在家时,就属这点心吃得最香。看看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何静贞接过糕点,指尖感受到熟悉的温热与松软,鼻尖萦绕着记忆里的甜香。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对未知时局的隐隐担忧,在母亲温柔的目光和妹妹安静的陪伴下,似乎被这温暖的氛围悄然熨平了些许。

她咬了一小口,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

“母亲……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京里的点心,总过于甜腻厚重了。”静贞声音柔婉,带着归家游子的依恋。

何母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围坐身边,心中满是慰藉,絮絮地问着静贞在京中的起居琐事:冬日里屋子可暖和?伺候的下人是否尽心?与妯娌相处可还和睦?……尽是母亲对远嫁女儿的牵挂与叮咛。

何静贞靠在舒适的椅背里,听着母亲温软的絮语,感受着熟悉的家的气息将自己包围。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连日来的不安和忧虑,似乎都被这暖阁里的融融暖意驱散了。

书房里的风云变幻,此刻与她们无关。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静贞留在京城的一双儿女身上。

“瑞哥儿和英姐儿……”何母眼中满是慈爱,“算来该满两岁了?还是在满月时见过两小家伙,如今定是满地跑了。只是可惜····今日见不到他们。”因思念外孙,语气难掩失落。

提及儿女,何静贞眼中柔情更甚,却也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忧虑:“是呢,母亲。离京前实在是刀割一般,可眼下时局……他们爹爹与我尚且如履薄冰,又怎敢带着两个稚儿千里奔波?只盼着……只盼着这乱象早些平息,待春暖花开时,定带他们回来,给母亲磕头,也让姨母好好瞧瞧。”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安静聆听的何静舒,眼中带着惊叹与感慨:“说起姨母……舒儿”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妹妹放在膝上的手,“姐姐离家时,你还是个才到我肩膀高的小丫头,如今……”

她上下打量着静舒,只见她眉目沉静,举止端方,“如今竟已这般稳重干练了!方才进府时,见你安排事务,井井有条,下人敬畏,俨然已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母亲真是教导有方,把妹妹培养得这般出色。”她语气里是真挚的欣慰与一丝时光流逝的怅惘。

何静舒感受到姐姐手心的触感和话语中的温情,清冷的眉眼柔和下来,反手轻轻回握:“姐姐谬赞了。不过是学着母亲的样子,照看家里罢了。姐姐才是辛苦,既要相夫教子,又要操持偌大一个赵府。”

何母闻言,心疼地看向长女,关切追问:“正是这话!贞儿,你在京里既要照料两个小的,又要打理府中上下,可还吃得消?身边得用的人手可还够?还有……”何母顿了顿,眉宇间染上忧色,声音压低了些,“京里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可还安稳?我与你父亲虽在沽州,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外头风言风语的……”

提到“京中光景”,何静贞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凝滞了一瞬,她一贯秉承着出嫁从夫、妇人不宜过问外事的闺训,对于朝堂风云、街头巷议,多是隔绝于内宅之外。偶尔从丈夫赵明诚疲惫归家时的只言片语或凝重的神色中,能捕捉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但也仅限于此。

具体如何,她既不知晓详情,也本能地不愿深究。

此刻被母亲问及,她心中一阵茫然,更夹杂着几分不安。她努力回想丈夫零星的言语,那些“局势紧张”、“需谨慎行事”之类的模糊告诫,以及府中管事婆子们私下里惊恐议论的“街上乱兵多了”、“粮价涨得吓人”等只言片语。

“母亲放心····”她努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府中一切都好,下人们也都规矩。至于外头……夫君说,京畿重地,……总是平安的。”

平安?

何静舒指尖正欲端起茶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仿佛听到一个有趣的词语,京中重地……平安?武昌的枪声早已响彻寰宇,南方数省如星火燎原。上海光复,浙江独立……革命党的旗帜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江南腹地。

所谓的平安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脆弱地遮挡着窗外呼啸的飓风。

何静舒目光落在青釉盖碗细腻的冰裂纹上,那清透的茶水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复而抬眼,目光掠过姐姐那张因归家而放松、依旧柔美的脸庞。

姐姐的世界,依然是那个她出阁前被父母精心呵护、只教导以温婉柔顺的内宅天地。那里有丈夫的庇护、儿女的欢笑、家宅的安宁,外界的滔天巨浪被高墙与“夫为妻纲”的训诫隔绝在外,她安然其中,不知外间已是地覆天翻。

何静贞努力驱散因提及京中局势而带来的不安阴霾,重新扬起温婉的笑容,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也轻快了些:“母亲,瞧我,差点忘了要紧事。”她转向侍立在侧的陪嫁丫鬟春樱,“把那个紫檀嵌螺钿的拜匣拿来。”

春樱应声而去,片刻便捧来一个制作考究的箱子。

何静贞接过,亲自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许多精致物件:有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各色细点、内务府造办处流出的秘制蜜饯果脯、甚至还有几匣子连沽州本地也难寻的上等贡茶。

“母亲,舒儿····”何静贞语气带着一种传递心意的郑重,“这些是云伯母特意嘱咐我带给父亲母亲的。”

何静贞将匣子转向母亲和妹妹,眼中带着真挚的暖意,“云伯母说,自打举家迁往京城,虽相隔千里,却无一日不思念沽州故园,更挂念父亲母亲。”

她小心地将几样点心蜜饯取出放在茶几上,何母看着这些明显出自宫廷的珍品与沽州老号点心混杂一处,眼中流露出感慨:“云夫人有心了……这么多年,还惦记着我们。你云伯父身体可还康健?他们一家在京中可还顺遂?”

“都好,都好!”何静贞连忙点头,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云伯父贵为当朝一品大员,位列中枢,云家世代簪缨,根基深厚,在京中府邸气象非凡,自然是极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对往昔的追忆:“伯母私下里常说,京中繁华虽好,规矩也大,反不及在沽州时自在舒心。她尤其挂念母亲,说当年在沽州时,与母亲品茗赏花、谈诗论画的日子,是她最惬意的时光。”

这番怀旧之语,也隐隐点出,即便在云家最显赫的当下,云夫人依然珍视与何家的情谊。

何静舒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盏温润的瓷壁。

云家……那个在沽州时便已是矗立在云端、令人仰望的门第。

不同于何家扎根沽州、以漕运民生积累起的殷实与威望,云家世代簪缨,累世高官。父亲何观澜能坐上沽州巡抚之位,固然有其才干,但云伯父当年在吏部的关键提携和联名保举,那份沉甸甸的恩情,何家上下始终铭记于心。

何静贞目光落在了安静聆听的妹妹身上:“云伯母还特意问起了舒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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