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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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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琅青就像被强行按入水底的浮标,无论水面多么平静,只要那根牵着它的线还在,它终有浮出水面掀起波澜的一天。而陆胜,不过是暂时站在了平静的水边罢了。

他甚至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旁边就埋着那样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却无力根除,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种潜在的威胁下,维持着表面的圆满。

这才是最可悲的。

顾琼芝突然有点佩服云琅青了。

佩服他的心机,更佩服他的·····坦荡的“无耻”。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静舒的爱意。在沽州时闹得人尽皆知,归来时高调携手亮相,如今远隔重洋还要送画提醒存在·····他把自己这份感情,张扬得天下皆知。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何静舒身边,一直有他云琅青这么一个人。他就是要让这份爱意,成为悬在陆胜头顶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位陆师长:你得到的,并非全然稳固;你身边的女子,心里或许永远为另一个人留着一处你无法触及的角落。

这份明目张胆的“宣告”,这份持之以恒的“存在感”,简直是一种最高明的心理战术。

它无需言语交锋,无需正面冲突,却能让陆胜在每一个类似的时刻——比如看到静舒与旧友谈起往事,比如听到任何与云家、与艺术、与海外相关的只言片语——都不自觉地心头一紧,生出那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之感。

云琅青甚至不必亲自到场,他的影子,就已经成了陆胜婚姻里一道时刻需要警惕的威胁。

这手段,何其厉害,又何其·····残忍。

顾琼芝想着,唇边那抹悲悯的笑意更深了些,化作一丝复杂的叹服。她再次举起酒杯,这次是对着身旁的霍辰珏。

霍辰珏一直站在一旁,目光平和地观察着一切。他是真正的聪明人,许多事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却从不点破。此刻见顾琼芝举杯,他也微笑着端起自己的杯子。

“笑什么?”霍辰珏低声问,语气温和。

顾琼芝与他轻轻碰杯,水晶杯相击,发出比方才更为清脆悠长的一声“叮”。

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静舒低声说着什么的陆胜,又回到霍辰珏脸上,眼中光影明灭,最终化为一片清澈的释然与淡淡的怀念。

“敬过往,”她轻声说,“敬未来。”

敬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青梅竹马时光,敬那些真挚却终究错付的深情,也敬在场每个人未知的前路。

霍辰珏看着她,明白了她未尽的言语。他也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带着对青春岁月的缅怀,对故友情谊的珍视,以及对命运无常的坦然接受。

他举了举杯,声音同样轻缓,“敬青春,”他目光扫过静舒,扫过顾琼芝,也仿佛扫过了记忆中那个永远张扬耀眼的影子,“敬我们。”

敬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最好的年华。敬那些无论结局如何,都曾经鲜活存在过、并且永远改变了他们每个人的——人与事。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微辣,入喉却带回甘。

————

夜幕降临。幼宜折腾了一天,睡得更香了。何静舒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素色丝绸睡衣,外披一件薄薄的羊绒开衫,独自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灯光明亮而柔和,她平日里看账、写信、读书,大多在这里。

她坐在窗边铺着软垫的贵妃椅上。没有关窗户,微风拂在脸上,带着点点微凉。

书房里此刻只有她一个人,静谧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她的目光,落在了椅旁那张小圆桌上。

桌上,立着那个包裹着棉布的画框。旁边,还放着一个厚实的大红信封——那是云琅青托霍辰珏带来的,说是给幼宜的礼金。

何静舒伸出手,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拿了过来,她打开信封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

一叠崭新印着英伦女王头像的大额英镑,滑落在她膝间的羊绒开衫上,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冷冽气息。

何静舒看着这些英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了然与无奈的笑意。

她笑他的这点“小心思”。

给刚满月的孩子送满月礼,按理说,给银元、给金锁、给玉器,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可他偏偏给了英镑。

在这1915年的上海,英镑固然是硬通货,可一个中国家庭要给一个中国婴孩用钱,兑换起来终究多了一道手续。他是不是·····是不是故意如此?让她在日后去银行兑换这笔钱时,看着那异国的货币,办理那些略嫌麻烦的手续时,会再一次无法避免地想起这钱的来源,想起远在英伦的·····他?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云琅青式不容忽视的霸道,让何静舒心头那点笑意,又染上了一层涩意。

她轻轻摇头,将散落的英镑一张张理齐,准备放回信封。就在她捏起最后几张纸币时,一个与纸币截然不同的小物件,从纸页间滑落出来,“叮”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她面前的小圆桌上。

何静舒动作一顿。

那是一枚钥匙。

古铜色的,样式新颖别致,尺寸小巧,在书房温暖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

她放下手中的英镑,拈起了那枚钥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她温热的掌心里,那份凉意渐渐消散。

这是哪里来的?

何静舒心中疑惑渐起。她再次拿起那个信封,仔细朝里看了看,确认再无他物。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被她整理好的英镑上——最上面一张的边缘,似乎压着一点不同寻常的纸张痕迹。

她将那张英镑轻轻挪开。

下面,安静地躺着一张折叠整齐,质地精良的纸。展开一看,上面是印刷清晰的黑色字体与红色的官方印鉴。

一张地契。

何静舒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她真的有些惊讶了。手指捏着那张地契的边缘,她垂眸,目光掠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不是上海,也不是沽州。

是北平。

地段、门牌、面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何静舒虽不在北平,却也知道,这个地段,紧邻着昔日王公府邸,又靠近大学堂与使馆区,环境清幽,位置极佳,如今早已是有价无市的存在。能在那里置办下这样一处宅院,不仅需要雄厚的财力,更需要深厚的人脉与眼光。

她心中微诧,白日里霍辰珏转述的话,此刻回响在耳边——“琅青说,别的可以不用心,可给幼宜的,不能省。”

原来,他口中的“不能省”,指的不是那叠数额不菲、却终究是“钱”的英镑,而是这个——一张代表着一处安身立命之所的地契,以及·····这枚可以打开那处宅院大门的钥匙。

何静舒的视线,从地契缓缓移向手中那枚古铜色的钥匙上,再抬起眼,望向桌上那幅被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

何必呢·····

她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何必这样待她?何必给她这样多·····她根本无法偿还、也从未奢求过的“深意”?

银票是明面上的礼数,画是跨越山海的情谊与才华的证明,而这地契与钥匙·····却像是一份不容拒绝的“保障”,一份他单方面执意要给予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许诺。

何静舒坐在柔软宽大的贵妃椅上,面前是晕黄的灯光与微凉的夜风。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钥匙,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许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墨一般浓稠,将白日的喧嚣与浮华彻底吞噬。

————

云琅青是何其精明又何其骄傲的人物。他岂会不知,众目睽睽之下,一幅亲手所绘的画像已是逾矩?他送画,是情难自禁。那厚厚的红封礼金,说是给小侄女的,不过是个让这份越界的馈赠得以顺利递到她手中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他真正想给何静舒的,从来不是这些摆在明面上、可供人谈论的礼物。他给的,是一份不受任何人世事变迁影响的、实实在在的保障。那处北平的宅子,地段、规制、未来的价值,他都考量得清清楚楚。他知道以何静舒的出身、心性与如今陆夫人的地位,或许永远都用不上这份保障。陆胜正当盛年,前程似锦,家庭美满,她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给。

他的心愿,深沉而固执:是假使她即便有一天,失去了“陆胜妻子”这个身份,失去了眼下所有看似稳固的依靠,也能凭借他给予的这些东西,活得从容,活得风光,活得高贵不减分毫。他无法亲自守护在她身边,便要为她铺就好一条哪怕是最糟糕情况下的退路。

为此,他可以退让,可以如她的意,在她婚后选择远走,离开沽州,离开她所在的中国,让她安心地去过她选择的、与另一个男人的安稳人生。他人在天涯,生意场上厮杀搏利,可心底最深处的初衷,从未冷却——不过是愿她好,愿她永世无忧。

即使这“好”,这“无忧”,从此再与他云琅青,没有半分名正言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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