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亡在所难免,但第七师整体伤亡被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陆胜对此心中有数,他珍惜每一个士兵的生命,绝不用部下的鲜血去堆砌无谓的战功。
战事间歇,硝烟暂散。
陆胜亲自巡视前沿阵地。
他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士兵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陆胜伸出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军帽,动作自然而有力。
“怕不怕?”他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年轻士兵挺直胸膛,声音洪亮:“报告师座!不怕!”
陆胜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笑意,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好!都是我第七师的好儿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兄弟们!我们身后,是祁山数以万计的百姓,是通往江南的丝绸商路,是国家的税赋根基!这群匪类,勾结外邦,祸乱地方,断我财源,欺我同胞!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回应震耳欲聋。
“对!我们不答应!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要把这群祸害彻底赶出祁山!让所有人都看看,敢犯我疆土、扰我民生者,纵有千般诡计,万般靠山,我北洋第七师,必以雷霆之势,摧枯拉朽!胜利,属于我们!!”
“胜利!胜利!胜利!!”
士气被点燃,高昂的战意如同实质,冲散了战场上的血腥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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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地域宽广,山峦层叠,水道纵横。正因其幅员辽阔,地形复杂,先前那伙匪患虽闹得汹汹,却也未能真正啃下这块硬骨头的全境,只盘踞在几处险要的、便于他们活动的地界嚣张。
第七师的到来,让备受骚扰、提心吊胆了许久的祁山百姓,终于望见了一丝穿透乌云的天光,心中重新燃起了安稳度日的希望。
连日来,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或许是慑于第七师的兵威,匪患的骚扰明显减少了,人们终于能喘上一口匀净气。
这份难得的、短暂的安宁,显得尤为珍贵。
恰逢春日,山野间的花儿开得愈发烂漫。粉白的桃花、杏花,如云似霞,簇拥在枝头。暖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花香的清新气息,也卷起阵阵柔软的花瓣雨,整个祁山,从山麓到水畔,当真宛如落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流动的粉色烟霞里,美得几乎让人暂时忘却了不远处的硝烟。
就在这片动人的春色里,一个几乎要被搁置的念头,在百姓心中重新活络起来——那便是祁山自古流传下来的“春祈节”。
这祭典,一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丢,承载着祈愿风调雨顺、缅怀先人的厚重意义;二是以此向上天虔诚祷告,祈求战火早熄,天下重归太平,让祁山这片土地恢复往日的宁静与富庶;
三是为了给还心存余悸、躲在家里不敢轻易出门的老百姓看一个态度,一个信念:就算炮火打到了门口,该过的日子还得过,该有的盼头绝不能断!不要害怕! 生活总要继续,只要人心不散,希望不灭,就没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
这节,就是要过得有生气,过得响亮!
于是,尽管不比往年太平岁月时那般准备充裕、场面盛大,各家各户还是自发地、悄悄地张罗起来了。女人们翻出收在箱底、颜色鲜亮的衣裳,拿出糯米、红枣,凑在一起蒸制寓意吉祥的糕点;男人们则合力清扫出村口最大的晒谷场,搬出尘封已久的锣鼓家什;孩子们更是兴奋,在飘落着花瓣的院子里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如同敲响的银铃,为这特殊的节日注入了最纯粹的生机。
祭典当日,天色澄澈如洗。
祠堂门口,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穿着干干净净的长衫,神情肃穆,带领着众人焚香祷告,袅袅青烟带着众人的祈愿,缓缓升腾,融入漫天飞舞的花瓣与春光之中。
那悠长而苍凉的祷告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仿佛在与祖先对话,也在向这片饱经忧患的土地许诺着一个关于安宁的未来。
仪式过后,气氛便活络了许多。
小贩们摆出了简单的摊子,卖些自家做的零嘴、孩童玩的泥人风车。孩子们拿着小玩意儿,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发出无忧无虑的欢叫。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糕点甜香和花草清芬混合的气息。
第七师的士兵们,奉命在四周关键位置警戒布防。他们持枪而立,身姿挺拔,与这节日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当他们看到百姓脸上的笑容,听到那充满生机的锣鼓与童谣,许多年轻士兵嘴角也柔和下来,眼神里少了几分沙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的触动。
他们守护的,不正是这样的炊烟、这样的笑容、这样在战火中依然顽强延续的日常吗?
陆胜站在师部宅院的高处,远远望着那片被粉色花海与袅袅人烟笼罩的镇中心。
风送来隐约的锣鼓声与笑语,他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暖意。
他看到了希望,不是在捷报里,而是在这劫后余生、重新点燃的灶火里,在百姓们固执守护的节日里,在那一片灼灼盛放、无视烽烟的烂漫春花里。
这个春日,祁山的土地依旧温暖,花开得肆意。炮火曾逼近它的门槛,却未能扼杀这片土地上人们心头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太平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