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舒抬眼望去,只见陆胜正从楼梯口快步走来。他已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军常服,显然是准备前往司令部。
只是,他的眉头微微锁着,那双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瞬间,掠过了一丝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丝……欲言又止。
“静舒。”陆胜在她面前站定,声音轻柔。
“这么早就要出去?”何静舒停下脚步,目光平静。
陆胜看着她因怀孕而清减些许的脸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
“嗯。”他应了一声,上前一步,自然地取代了春桃的位置,伸手稳稳扶住何静舒的手臂,他一边陪着她继续缓步向前走,一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有件事……要同你说。”
何静舒侧头看他,等待下文。
“司令部下了命令,”陆胜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却难掩凝重,“祁山那边出了乱子,一伙人占据了镇子,阻塞商路,影响了至关重要的丝绸税源。上面点名,要我亲自带队第七师,前去清剿。”
他话音落下,感觉到臂弯里,何静舒扶着他手臂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祁山?”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何静舒虽不完全清楚具体的军事部署,但也知道那绝非上海周边,此去必定山高路远。
“此去……凶险吗?”
“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盘踞地方,阻塞商路。司令意在速战速决,打通关节便好。”陆胜尽量将事情说得轻松,不想让她过分忧心。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散发着淡雅清香的发顶,声音低沉:“只是……苦了你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压在两人心头。
何静舒没有立刻说话。她岂会不知,官大一级压死人,司令亲自下令,哪里容得他选择?她更知道,陆胜如今位高权重,看似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这样的任务,既是责任,亦是无法推脱的使命。
她心中不是没有波澜。
成婚不过一年余,腹中骨肉即将降临,这是她最需要丈夫在身边支撑的时候。这几个月,陆胜待她极好,即便她心性再如何清冷自持,在这漫长的孕期里,享受着丈夫全然的关注与珍视,那颗被层层包裹的心,也不可避免柔软了几分,生出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深察的依赖。
此刻听闻他即将远行,归期未卜,一股混合着失落、忧虑与淡淡委屈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终究只是个即将初次生产的年轻妇人。
然而,所有的情绪,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带着些许涩意的弧度。
何静舒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军人以身许国,职责所在,我明白的。你……不必挂心家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和孩子……总会等你回来的。”
这般的懂事,这般的克制,给陆胜的心尖,带来一阵密集的酸楚与心疼。他多么希望她能流露出一点不舍,一点埋怨,哪怕是些许小性子,也好过这样平静的接受。
他知道,静舒心里没有他。她接受他的好,履行妻子的职责,却始终将真实的自我紧紧封闭,抗拒着他任何试图靠近她内心世界的尝试。
这种抗拒,并非言语或行动上的疏远,而是一种心灵上无形的壁垒,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静舒……”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还能说什么。承诺保证显得苍白,诉说情长又知她不愿听。
何静舒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那份珍重,鼻尖微微发酸。她极力克制着孕期容易波动的情绪,以及因他突然离开的消息而生出的那点脆弱。
窗外,几株晚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何静舒的目光落在陆胜坚毅却写满不舍的侧脸上。他即将远行,奔赴未知的险地。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沉甸甸的,一种身为妻子本能的牵挂促使她动了念头——她该去为他打点行装,仔细收拾,至少,要让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无后顾之忧的。
她微微动了动,想从他的怀抱中稍稍抽身,去履行这份职责。
然而,她只是刚有动作,环在她腰际的手臂便倏然收紧了。
陆胜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将她拥在怀里,那姿态里带着一种执拗,还有一丝近乎孩子气的依赖。
他不要她走,哪怕只是片刻。在这离别的前夕,他只想这样静静地拥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气息,将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牢牢刻印在心里。
窗外,春光正好,他没有言语,她亦沉默,唯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声,在静谧的空气里轻轻回荡,诉说着无言的眷恋与深沉的牵挂。
陆胜静静看了何静舒许久。
出征在即,前路未卜,他最放不下的,就是眼前这人。他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更高的权位,不仅仅是为了抱负,潜意识里,也藏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拥有足够力量守护什么、乃至……摆脱某些阴影的迫切。
他俯下身,极轻、极珍重地,在何静舒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许下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