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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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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母亲在身边坐镇,打理一切琐碎,何静舒确实觉得心安了许多,不必再分神去管那些繁杂事务,只需静心养胎。

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驱散了早春残存的一丝寒意。

何母抬起头,目光掠过园中欣欣向荣的景致,眼中流露出些许感叹。她倒不是觉得女婿陆胜不好,事实上,陆胜对这桩婚事、对静舒的重视和体贴,她都看在眼里。

只是人年纪大了,总难免会对那些未曾走过的路、未曾结成的果,带上一点遥远的、不涉实际的感叹。

“舒儿,”何母语气温和,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你如今怀有身孕,将为人母,母亲我是很欣慰的。” 她的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脸庞上,又环视了一眼这井然有序、气象不凡的陆公馆,“能将诺大一个陆府打理成这样,你辛苦了,不枉你父亲对你多年的悉心教导。”

何静舒闻言,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淡而柔和的微笑,声音平和:“母亲言重了,这都是女儿的本分,实在当不得夸赞。”

在她所受的教育里,恪尽职守、维系家宅是理所应当之事,无需特意表功。

何母看着女儿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又是骄傲又是些许复杂的怜惜。话锋在温暖的空气中自然而然一转,便提及了往日熟悉的世交,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家常与感慨:“琅青啊,这些日子倒是时常往沽州寄信。”

何静舒捻着羊毛大衣柔软边缘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只是瞬间,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何母并未察觉,继续絮絮说着,像是分享着街坊邻里的寻常消息:“听说他现在已经是外洋一个什么……哦,好像是什么商会的会长,还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我也记不清那些洋文名头。反正是了不得的称谓,生意做得极大,名声响亮得很。你云伯母每回提起,那笑容啊,我瞅着都晃眼呢,骄傲得不行!”

何母的语气里没有别的意味,纯粹是作为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长辈,见到晚辈有出息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与感慨。

自然,也不止说起云琅青,闲话间,她也提到了顾琼芝等静舒往日好友的近况,谁家办了喜事,谁又去了何处游历。

何静舒自嫁到上海,又因身怀六甲,与昔日闺中密友的走动确实疏淡了许多,若不是母亲此刻刻意提及,她整日忙于安胎和府中事务,是断没有那份闲心去主动打听这些的。

阳光静静流淌着,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拉长。园子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周遭一片静谧。

何静舒安静听着母亲的话语,像听着一段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旧闻。她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株绽放得正好的玉兰树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圣洁而安静。

母亲提及云家举家可能迁往海外,因为云母的身体需要洋医诊治。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在母亲口中以如此平淡、甚至带着点赞赏的语气出现,心中没有泛起太多涟漪。

那个曾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名字,那个承载着太多年少悸动、不甘与复杂纠葛的身影,如今听来,只是在听一个故人的消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时光,变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了。

她如今是即将诞育陆家子嗣的母亲。她的世界,她的责任,她的现在与未来,都牢牢系于脚下这片土地,系于这栋宅邸,系于腹中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那些沽州旧事,那些英伦风雨,都像是别人书里的故事了。

阳光暖得让人有些慵懒,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沉重的腰腹更舒适些。

母亲还在旁边温柔絮叨着,声音像催眠曲。

何静舒轻轻合上眼,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感受着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一种混合着疲惫、安宁与某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缓缓包裹了她。

外面的世界很大,风起云涌,人来人往。

而此刻,在她的方寸天地里,只有阳光正好,岁月无声。她只需安心等待,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履行好她作为陆夫人、作为母亲的“本分”。

至于其他,都已是无关紧要的风景了。

————

上海司令部。

春日的阳光透过司令部会议厅高大的百叶窗,空气中还弥漫着刚刚结束的作战会议留下的淡淡烟草和紧张气息。文件散落在长桌上,几张大幅军事地图尚未卷起,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勒出的箭头与防线,无声诉说着局势的严峻。

陆胜刚送走几位同样面带疲色的同僚,揉了揉因长时间凝神而发胀的太阳穴。

他一身笔挺的北洋将官军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斜照的阳光映衬下闪着微光,却掩不住他眉宇间深重的疲惫。

这几月,时局如同变幻莫测的天气,一刻不得安宁。

欧战(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阴云虽远在欧洲,却已开始影响远东格局,日本对德宣战,兵锋直指山东胶州湾,国内各方势力亦是暗流涌动,边境摩擦、内部倾轧、革命党人活动……可谓是多事之秋。他麾下的第七师驻守上海这等咽喉要地,防务压力更是重于泰山。

“真是拿师长的俸禄,操着督军的心。” 方才会议上,一位相熟的军官半是调侃半是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虽是玩笑,却道尽了陆胜此刻的处境。

他不仅要确保上海华界及周边地区的安定,还需时刻警惕租界可能发生的变故,协调与外国驻军的关系,更要应对来自上峰的各类指令,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还未等他喘口气,一名侍从官便快步走来,立正敬礼,低声道:“师座,总司令请您过去一趟。”

陆胜神色一凛,收敛了所有外露的疲惫,整了整军装风纪扣。

总司令是他的老长官,北洋元勋,早年随袁宫保起家,在前清便是三品大员,地位尊崇,平日大多坐镇北京,此番亲临上海,必有要事。

在这样一位功勋卓著、年龄几乎能做他祖父的长辈面前,陆胜始终保持着尊敬。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司令部深处那间最为宽敞肃静的办公室。

总司令办公室。

办公室内,紫檀木家具散发着沉稳的光泽,书架上列满了线装书与卷宗,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舆图。年过花甲的总司令并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身着便服,靠在临窗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他鬓角花白,面容清癯,但眉宇间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威严,却让人不敢直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陆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胜依言坐下,身姿挺拔,静候指示。

总司令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如同闲话家常般,随意问起了几件近期时局上的大事,从山东德日之争的潜在影响,到南方革命党最新动向的研判,再到内部某些派系的微妙平衡。

陆胜心知这是考校,亦是点拨,均凝神应对,分析利弊,条理清晰,见解不乏独到之处。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回答,总司令眼中欣慰之色愈浓。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有胆识,有谋略,更难得的是心怀大局,并非只知争权夺利的莽夫,确是栋梁之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嗯,”老司令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这才将茶杯放下,目光变得郑重起来,“陆胜啊,我这次来,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陆胜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请总司令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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