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副官走了进来,手上拿着几封刚收到的电报。副官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陆胜睁开眼,尚带着一丝睡意,目光落在副官带着笑意的脸上,有些不解。
副官见状,立刻恭敬解释:“师座,之前军队那件棘手的事情,前些天发来电报,说是已经解决了,您不用再操心了。”
陆胜闻言,并未立刻展颜,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等着下文。
那件事情牵扯甚广,阻力极大,其中关键,便在于涉及洋人的利益,洋人态度强硬,在这华洋杂处、洋人话语权极大的世道,以他在上海的地位和手腕,尚且感到棘手,甚至需要借重张作霖在关外的某些影响力来迂回推动,怎么会如此突然、如此轻易就“解决了”?
副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进一步解释:“我们在上海的人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对家那边主动收手了。辗转托了好些关系才探听到,原来是一位在海外的大老板出面帮忙打点的。”
“这位老板人虽在海外,却极顾念同胞之情。此事能如此顺利解决,全仰仗他出面周旋。”副官流露出敬佩之色。
能让那般难缠的对手、尤其是让牵涉其中的洋人都肯买账松手,这得是何等通天的腕力?这样的人,放眼海内外,也找不出几个。
陆胜听着,心中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这样的事情,绝不可能是什么路见不平、大发慈悲。背后必然有着更为复杂的利益交换或更深层的目的,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需要仔细探查。
他甚至觉得,以对方展现出的能量,这件事的解决,或许还不见得是他一个师长能够亲自去道谢的层面。
副官此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探寻:“下面人费了老劲才摸到点边,说这位大老板……好像还与师长您有些渊源,是旧识。”
“哦?”陆胜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副官显然所知也不详尽,只能将自己拼凑起来的信息说出:“标下也不是很清楚具体详情,只听闻……那位先生似乎是与您曾有过一面之缘,方才伸出援手。”
他看着陆胜的脸色,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哦,对了,好像……是姓云。在海外华人圈里,颇具影响力呢。”
“姓云”……
不提还好,这一提,陆胜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是谁!
在海外能有如此能量,又与他陆胜“有旧”的,除了那个远在英伦的云琅青,还能有谁?
他猛地将手中拿着的咖啡杯放下,动作间带出了一丝烦躁,脸上已明显露出了不悦之色。
副官见陆胜脸色骤变,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触及了不该提的禁忌,慌忙垂首:“师座,是标下多嘴……”
陆胜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有些疲惫:“不关你的事,下去吧。”
副官不敢多留,躬身退出了包厢。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陆胜独自靠在沙发里,方才小憩后的舒缓心情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烦闷与郁结。
云琅青……
他为什么要帮他?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深思,还能为什么?除了为了她,为了那个如今已是陆夫人的何静舒,还能有什么理由,能让那个精明至极、从不做亏本生意的云家二少爷,如此自降身份,来管他陆胜的闲事?
他帮的不是他陆胜,他护着的是何静舒的安稳。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和他那份即使远隔重洋也未曾放下的守护。
陆胜抬手,用力揉着阵阵发紧的太阳穴。
革命党的事情尚未彻底平息,他增兵护卫陆府,就是怕有不测惊扰到家中,让她担忧。如今这心头大患虽意外解除,却凭空又冒出来一个云琅青……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掠去。陆胜望着窗外,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任何风景上,只觉得心头那根名为“云琅青”的刺,在这一刻,扎得更深,也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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沽州-何府
何静舒坐在那架老秋千上,素手轻握着微凉的绳索,此时暖阳正好,金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她月白色的衣襟上跳跃成斑驳的光点。
庭院里晚桂的余香尚未散尽,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浮动。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周遭没有侍立的丫鬟仆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那座飞檐亭子上。朱漆的柱子,石青的瓦,在阳光下静默着。
忽然有些恍神。
目光所及,亭台的轮廓在暖阳中微微氤氲,仿佛穿透了时光。
就在那座亭子里,陆胜,对她许下了婚姻的承诺,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未来,交托到她的手中。
还有……同样是在那,另一个身影,带着他特有的、混合着不羁与执拗的气息,也曾在那里,对她有过一番激烈而直白的剖白。
那些鲜明或模糊的画面,声音与光影,争相涌现,一切的一切,清晰得都好似昨日才刚发生。
而如今,她已身为人母。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将她从那些纷繁的过往思绪中轻轻拉回。
所有年少时光,所有恣意与惘然,都不复从前,也不能再回到从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近日总是见景伤情,思绪变得格外柔软。是因为这季节更迭带来的萧索,还是因为身体里那悄然发生的变化,使得心境也愈发敏感了?
在家总是自在的,被熟悉的景物与气息包裹着,心神便松弛下来。何静舒就这样靠着秋千架,在这片秋日暖阳无私的拥抱里,和着空气中那丝缕甜香,阖上眼帘,假寐了一会儿。
梦里,没有纷繁的世事,没有沉重的抉择,阳光是记忆里最明澈的样子,庭院中的一切都浸润在柔和的光晕里,鲜活而温暖。
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