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自己工位的桌面被轻轻敲了两下，武藤风泽抬起头，正对上国木田独步镜片下复杂的目光。
照理说风泽已经对这种眼神免疫了，自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清不楚以来——虽然事到如今风泽依旧坚称他们的关系“只是魔人单方面没事找事”，但鉴于跟天人五衰之间的纷争已在日前得到圆满解决，侦探社对此事的态度从“对魔人实行最高等级戒备”一直放海放到“武藤风泽别下嫁死屋之鼠就行”，当事人之一的抗议在另一位当事人的惑众妖言面前已然无足轻重，看在武藤风泽抽屉里那枚彰显侦探社年度优秀社员的奖章的份上，侦探社众人仅将其含糊其辞为“不清不楚”——只是国木田这回推眼镜的动作比平常僵硬几分，隐隐带着些看到超出理解范围事物的崩溃。武藤风泽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怎么了，前辈。”
“你最好过来看看这个，”国木田在五秒内推了第二回眼镜……不，他是抬起眼镜摁了摁眉心，“我认为是来找你的。”
劳心劳力的前辈说着让开了身形，风泽扫过门口和会客厅，并没有端着红茶朝她致以微笑的俄罗斯男人的身影。
不在那儿。她听见国木田独步说，然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往——
窗台。
好吧，毕竟天人五衰还有个异能是无限制空间传送的成员，刚好对侦探社很感兴趣，恰巧又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友人，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光临大驾时能够出现在侦探社的任何一个角落，福泽社长对此召开过不下三次应对会议，内容包括上面说的最高警戒，被险险否决的议案中有一条是必要时可直接击晕。至于为什么会否决，全凭江户川乱步一锤定音：“没必要，反正他现在的无害程度相当于宠物雪貂。”
……说这话的时候脸能不朝着她就更好了。闪念之间思绪回归，武藤风泽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了国木田指向的位置，依旧空无一人。
不对。
她眯了眯眼，接着抬起手捂住眼睛，片刻后拿开了手，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缓缓移向那个地方。
“国木田前辈，我好像产生了眼前有三个披着卡通动物披风的魔人毛绒玩偶挤成一团趴着窗户往这儿看的幻觉，我申请带薪病假。”
“驳回。”
国木田说。
“因为不是错觉。”
在此提问，清扫窗台增生的霉菌需要几个步骤？
首先，戴好手套，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接着，撑开垃圾袋，将开口贴紧窗台；
最后直接把——
“等、等一下敦君！”
轮到今天扫除的中岛敦感受到一阵劲风刮过自己身旁：武藤风泽甚至动用了异能，以虎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卷走了窗台上待清扫的“霉菌”。三个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毛绒玩偶在她怀里安分守己，只有手掌大小的q版小人齐齐抬头朝上看向风泽的下颚，武藤风泽面色不改，看着中岛敦将撑开的垃圾袋往前递，她将手臂收紧了些。
“哦！风泽姐是觉得这种东西可疑过头了，想用更稳妥的方式处理掉吗？”中岛敦恍然大悟，并未注意到，随着他敲掌心的动作，包括镜花在内的武侦社员一致朝他投来不忍与怜悯参半的目光。
“不。”
“呃……那是要还给魔人吗？这形象是魔人没错吧？”
“不。”
中岛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凝重的表情，手上的袋子一松，他惊讶道：“您、您难道是想保留吗？风泽姐您真的喜欢魔人啊？！”
……别轻信根据错误刻板印象总结出来的错误结论啊！按照以往交手经验，万一烧掉会导致一连串不可收拾的连锁异能反应呢？万一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弄出来的新特异点，触发条件就是把它们丢进垃圾桶呢？就算浓缩成了这么丁点，魔人依旧是魔人——看起来敦君对于风险事件的把控还需打磨，武藤风泽掐住其中一只玩偶的身体，将他举到中岛敦面前：
“这多可爱啊，直接丢掉太可惜了吧？”
……
等下她要说的好像不是这句。
“不觉得相较身高八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它看起来顺眼多了吗？我宁可天天来拜访的是这东西。”武藤风泽冷静找补。
“嗯嗯，而且最好，外面套的披风除了熊猫企鹅棕熊，能够出现新花样对不对？”
“就是这个意——”
武藤风泽的赞同戛然而止，对上太宰治高深莫测的假笑，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捞走的一只魔人玩偶。
“嗯？没有消失，不是异能体。”太宰治随手将玩偶丢还回来，背朝她摆了摆手，走向客座沙发。“——费奥多尔君的小把戏比想象中的没劲，我就不掺和啦。”
打哑谜的恶趣味是否算头脑联通外星讯号的人一脉相传的通病（脉指脉冲波）？侦探社这两尊大佛这样，费奥多尔那家伙也这样，能明说的内容非要拆成除了美感毫无意义的词句，似乎引导凡骨拆解文字游戏是这群天才屈指可数的可悲乐趣之一。
但现在武藤风泽没有闲心同往常一般耐心琢磨弦外之音，她果断地选择了直指源头，单刀直入解决问题：“并不是所有人的逻辑思辨能力都跟您和乱步先生，还有魔人一样通神的，太宰前辈。对于您知晓的一切还请悉数告知。”
太宰治眨了眨眼：“报酬是？”
“我会负责您接下来三天需要完成的报告。”
“七天。”
“三天。”
“五天。”
“三天。”
“小风泽，你抱着的娃娃都不止这个数，怎么能对前辈比对魔人还要刻薄呢！”
刻薄？对着坐地起价的谜语人前辈？太宰治终于连说话都不打算使用人类通用语了吗？还是退行到了连数都不会数的阶段……
武藤风泽在心里小声且短促地“啊”了一声。
她在太宰治鸢色双瞳的注视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转头看向自己的左侧。
跟怀里那几个同样的玩偶，身上穿着的是小狗元素的斗篷，耳朵很长，通体白色，帽子上眼睛的颜色像雨后的晴空。棉花糖一般的毛绒娃娃，正安静顺服地趴在自己的肩上。
武藤风泽惊恐回头：“我们会不会收到律师函啊。”
“重点是这个吗？”
“还不是因为看到了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我这是在给自己反应时间啊！”
太宰治哦了一声：也是，自古以来冷笑话都是缓和头脑过载的去火良方。但小风泽这个品种的木头只擦火星子是不会起效果的，哎——又想让费奥多尔君欠自己个人情，又不想他这么快得逞，所以说那种不参与BOSS战的关键NPC难做哦。
“好吧，请小风泽首先回答一点问题。”
太宰治清了清嗓。
“你是怎么看待费奥多尔君的？”
终于还是变成情感咨询栏目了吗，其实武装侦探社的副业是相亲会所吧。
“是绝对不容小觑，拥有难以置信的智慧的危险分子，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完美调和的阴谋家，这个时代的殉道者。”武藤风泽说。也许正因如此，“忌惮和警惕的同时，我尊重他。”
太宰治问出这句不会是心血来潮，所以她不会应付了事。
而且出于私心。她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的盒子里。
她不想逃避这个问题。
太宰治点了点头。
武藤风泽耐心等待他的下文。
太宰治歪头：“小风泽还有什么事吗？”
武藤风泽一顿：“您刚刚是在确认什么吧？我在等您的结论。”
“哦，哦，结论。”
太宰治拿起手边的抱枕，侧着摔进沙发。
“这几个玩意儿除了原型是费奥多尔君，能动弹，其他什么附加值都没有哦！不能窃听也不能定位，确实毫无威胁，当一般棉花娃娃养着也无所谓啦。”
只是随便问的啊！
谷崎润一郎张了张嘴。真的假的……在家里放着敌方形象的玩偶……“听起来很像深……呃我是说对没错完全无无无所谓啊对吧直美！”谷崎润一郎眼神瞬移，错开武藤风泽扫雷般的视线，不着痕迹将转椅往妹妹身后挪了半寸。一般人会觉得会朝自己看过来的玩偶可爱吗？就算是客观来讲可爱的玩偶也很惊悚吧！不然安○贝尔的分级怎么会是恐怖片啊！“不过风泽姐刚刚是说了觉得可爱嘛，虽然既视感吓人了点，但既然是无害的，干脆就这么办……”
“魔人喜欢红茶。”
泉镜花在国木田独步身后冷不丁道。众人朝她看去，少女低头抱着兔子玩偶，抬眼看向武藤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