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卷着砂砾拍打窗棂,梧桐叶在院墙上摔得簌簌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挠抓。做完针线活的母亲攥着磁西冻得发红的小手往家赶,粗布袖口扫过墙角结霜的枯草,带起细碎的白屑。
“太好了,看来父亲今晚回不来了。” 磁西反手闩上门,将那根磨得发亮的桃木插销死死嵌进槽里。他缩进被窝时带起一阵冷风,母亲刚焐热的被褥顿时凉了半截。
“怎么了?” 母亲笑着拢了拢他汗湿的额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奶娃子似的往娘怀里钻。”
磁西的脸颊蹭过母亲粗布衣襟,棉布摩擦着发烫的皮肤。“我觉得冷。” 他把脸埋得更深,鼻尖撞上母亲心口处磨出的补丁,那里还残留着浆洗后的皂角味。
油灯在案头明明灭灭,母亲望着他的眼神像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软。“放心吧,过了年我就辞掉了这活。” 她悄声说着,从枕下摸出个蓝布包,铜板碰撞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娘攒了些钱,开春就能盘下街口的糖画摊子。”
“真的吗?可父亲他 ——”
“嘘……” 母亲捂住他的嘴,指尖的茧子蹭过他的唇,“别让他听见。”
夜风卷着枯枝撞在窗上,磁西的心跟着抖了抖。但当母亲的手掌覆上他的后颈,那点战栗竟慢慢平息了。不会有事的,母亲不会像潋姨那样倒在染坊后院的雪地里,嘴角挂着白沫.
烛芯爆出最后一点火星时,长夜终于沉到了底。
天刚泛起鱼肚白,窗纸透出朦胧的乳色,院门外突然传来扁担倒地的哐当声,紧接着是皮鞋碾过碎石的拖沓响动。
“他娘的贱人!还不滚出来伺候老子!”
女人睫毛上的霜花簌簌掉落,她僵在被窝里数着男人的脚步声,从院门口到屋檐下,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她猛地推醒身边的磁西。
“娘?” 磁西的嗓音还裹着睡意。
“快,别出声。” 母亲的指甲掐进他胳膊,声音压得像要钻进地里,“衣柜最底层有个暗格,快进去。”
木门吱呀开了条缝的瞬间,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过来。“妈的,打坏了脸怎么接活!” 男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抬脚往女人小腹踹去,军靴铁掌在她粗布裤上碾出灰印。
“小兔崽子呢?” 他揪住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要不是你拦着,那孽种早该换两亩好地了!”
衣柜里的磁西死死咬住袖口,樟木的霉味呛得他眼眶发酸。他听见母亲额头撞在土墙上的闷响,听见男人皮带扣甩动的脆响,还有…… 母亲刻意压低的、像破风箱似的喘息。
男人醉得像摊烂泥,每走一步都要往墙上撞一下,军靴在地面拖出两道歪斜的黑痕。他把沾着酒渍的短褂往门槛上一甩,铜纽扣磕在青石上叮当作响,随后晃悠着摸到床边,沉重的身子砸在床板上时,整间小屋都跟着颤了颤。
“卖了好…… 卖了好换钱……” 他含混的嘟囔从满是酒气的喉咙里滚出来,手指在床沿胡乱抓挠,“老子有了钱…… 看谁还敢啐老子……”
女人蜷在墙角没敢作声,眼睁睁看着男人把那条打满补丁的破被拽过来蒙住头,粗重的鼾声很快就盖过了窗外的风声。她僵坐了片刻,直到确认男人的呼吸变得均匀,才蹑手蹑脚走过去,将滑到地上的被角重新掖回他颈边,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小西,可以出来了。”
磁西从衣柜里钻出来时,樟木碎屑簌簌落在肩头。他踮着脚跨过地上的酒壶碎片,母子俩相携着溜出门,晨霜在石阶上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母亲,柴火缸空了,我去后山捡些吧。” 磁西攥着砍柴刀的木柄,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女人望着屋里沉睡的男人,窗纸上映出他歪斜的睡影。“这次我们一起去。” 她把磁西的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指尖拂过他冻得发紫的耳垂,“好孩子,跟紧些。”
后山的松林里积着昨夜的残雪,枯枝在脚下断成碎截。磁西踩着母亲的脚印往前走,忽然停下来仰头问:“母亲,为什么不离开他?他都这样对你了……” 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磁西能砍柴,能编筐,长大了一定养你。”
女人蹲下来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腹擦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你父亲不是一直这样的。” 她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尖,眼神飘得很远,“他从前会给我编木鸢,会把省下的糖块藏在怀里带给你…… 他只是被酒迷了心窍,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拾满两捆柴火往回走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梢。磁西突然停住脚步,指着自家敞开的柴门,声音发颤:“母亲,门…… 门开着。”
女人的心猛地往下沉。两人慌忙将柴火扔在院角,冲进屋时,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窜上来 —— 被子团在地上,床褥被翻得乱七八糟,桌椅四仰八叉地倒着,母亲藏在炕洞的陶罐摔在墙角,碎片里还沾着没倒干净的杂粮。
“怎么回事……” 女人的声音打着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突然从门后冒出来,像饿狼盯着猎物。男人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堵在门口,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酒气里混着暴戾的腥气:“贱人!钱藏哪儿了!”
铁钳似的手突然扼住女人的脖颈,她的身子猛地弓起,脚尖在地上徒劳地踮着,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肯定在你身上!”
男人猩红的眼睛扫过她的衣襟,“你敢瞒着老子?”
“父亲!” 磁西扑过去抱住男人的腿,额头抵着他沾着泥污的裤管,“别打母亲!钱…… 钱我去挣!”
“滚开!” 男人抬脚就往磁西胸口踹,“要不是你娘这贱人,老子早把你卖了换酒喝!”
女人被狠狠摁在床上,粗布褂子的领口被扯得稀烂,露出锁骨处青紫的旧伤。男人的手在她怀里胡乱摸索,当那包用蓝布裹着的铜板被掏出来时,他恶狠狠地往女人脸上啐了口唾沫:“还敢藏!当老子是傻子?”
他把钱袋往腰里一塞,掐着女人咽喉的手却收得更紧了。女人的脸渐渐涨成猪肝色,眼球往外凸着,眼角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床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