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夜凉,江思葭睡醒之前还无意识扯了扯薄被,她坐起来,挠了挠脚踝上新鲜热乎的蚊子包,翻身起床,窗外晨雾涛涛,紫薇花沉沉地垂着脑袋,犹睡未醒。
打水洗脸,屋前屋后转了一圈,不见齐归元。
朝食的时候他回来了,小院的栅栏门吱呀一响,江思葭从橱柜里拿出另一副碗筷,回头看见他手提一串纸包,一二三,方方正正贴着红纸,像糕点铺常用包装。
她眼睛亮起来:“怎么一大早去买东西,是点心么?”
齐归元“嗯”了一声,把剑带解下来,轻轻挂在墙上,待江思葭拆开第一个结,他很适时地配上解说:“太后饼,另外两个是栗子糕和黑舌糖。”
江思葭叼了一个在嘴里,本来想去拆第二个,听完就收手了,慢吞吞系好绳子放到橱柜里去,齐归元在她放了碗筷的那一侧坐下,用指腹蘸起她洒落的太后饼酥皮,送到嘴里,然后才拿起筷子。
他的神情和动作是那么自然,看得江思葭一颗心又蠢蠢欲动。
齐归元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清修之人饮食简单节俭,每粒米都不肯浪费,可是他老这么捡她剩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而且他买的这三样点心,恰好都是她昨天跟丘愚顺嘴提过的,师兄师兄,我想吃这个那个,你有空给我买呗?
江思葭心里跟明镜似的,只不过这面镜子在氤氲的雾里,她翻来覆去地擦,能看清自己,但也时时被纠缠不休的水汽闹得心乱如麻。
齐归元又带回了一些消息,巴陵镇疏散得差不多了,逐鹿坪在加紧布防,一筐一筐西瓜大的石头从左家庄那头运过来,用的是战车。
江思葭囫囵听着,突然抓住了一个重点,巴陵镇人都走光了,那点心是在哪买的?
齐归元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从一个货郎那里买的,他问我南屏山怎么走,我顺手照顾一下生意。”
这么巧?江思葭眉毛一跳,但也没再纠结,转而问他有没有路过逐鹿坪门口的隐元营地,她师兄上岗了吗?
齐归元正喝到最后一口粥,修长的五指扣着碗底,盖住了整张脸,再放下时碗里干干净净,眼睛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说远远看见站了两个黑衣服的人,不知道是不是。
好吧,江思葭心不在焉地收拾碗筷,没有注意到他起身时动作迟缓,走路也有轻微的蹒跚。
“今天去帐篷那儿吗?”他问。
江思葭想了想,摇头:“不去了,等他们打起来再说吧。”
“好,”齐归元从墙上取下剑,温声道:“我回房打坐,有事唤我。”
“知道啦。”江思葭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目光正好抓住他离开前的最后一片衣角,靛蓝色的麻布上,有团黑黑的墨一般的印渍,啊,他素来爱干净,提醒一句吧,但她刚用抹布擦干净手,又嘀嘀咕咕转了回去。
一个捡饼渣,一个催换衣,真过日子呢?
齐归元经常闭门打坐,但以前都会为她开一扇窗,今天不知为何关着,江思葭干完了活没事做,在树下的凉椅上眯到中午,睁眼看见齐归元门窗还没开,心里纳闷,今天怎么这么久?中午轮到他做饭了喂!
算了算了,看在点心的份上,她多做一顿饭也没什么,可是屋里一直没动静,江思葭看了看对面那副空碗筷,皱着眉去叩门:“齐归元,你还在吗?吃饭了——”
她想不到门没锁,居然推开了一条缝,这太失礼了,然而里面并无应答,江思葭屏气凝神朝门缝里望去,齐归元一脸端肃坐在蒲团上,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
不会坐化了吧?江思葭眨眨眼,心里为这个一闪而过的邪恶念头发笑,但齐归元脸色红润,细看嘴唇有轻微抖动,似乎在念经,她悄悄走开了。
蝉噪水清苦昼长,粥菜盖好悬在井里,江思葭摇着扇子坐了会,留张纸条夹在齐归元门缝里,提起剑戴着遮阳笠出了门,直奔光秃秃的油菜花田。
丘愚果然在,江思葭隔老远就开始咧嘴笑,走到他跟前时嘴巴都僵了:“我来了!不会打扰你站岗吧?”
丘愚在营地边缘接她,笑着说:“这个点狗都打哈欠,没人跑商,你倒不嫌热。”
“没事干,找你解闷咯,”江思葭歪着身子看他背后空空如也的营地,树下只有一把小马扎,“就你一个人吗?我记得有两个人。”
“原则上是两个人。”丘愚老油条似的桀桀笑了两声,话只说一半。
懂了,原则上要两个人,实际上灵活运用,可以轮流偷闲。
丘愚把马扎让给她,自己盘腿坐在地上,背靠树干伸了个懒腰,江思葭递来一块饼,“吃不吃?这个要配点水,不然噎嗓子。”
“太后饼?”丘愚掰成两半,仿佛看见了稀奇玩意,“你昨天还求我买,怎么自己先搞到手了?”
“什么话,谁求你了?”江思葭白了他一眼,含糊道:“碰到一个游方货郎,就买了。”
“噢,你那个同吃同住的贤惠道长呢,在家奶孩子?”
江思葭一口饼差点噎死,丘愚又是拍背又是递水,一边笑一边讨饶,双手奉上贿赂,这才免了一顿打。
营地后面就是逐鹿坪的城墙,江思葭瞟了好几眼,城门紧闭鸦雀无声,偶尔路过一队蓝色骑兵,木讷的脸和不空关的没什么两样。
江思葭压低声音问丘愚,丘愚无所谓地耸肩:“据点争夺与隐元会无关,我才不操这份闲心。”
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心肝,你好歹也入过浩气盟!”
“哇塞,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丘愚嗷嗷叫着弓腰远离她,一脸戒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谢渊又不给我发钱。你不是也对浩气盟死心了吗?”
“死心归死心,”江思葭也打得手疼,用力搓着膝盖,小声嘟哝:“到底有感情。”
“呐呐呐,你看你,”丘愚歪着头瞅她,双手环绕膝盖握在一起,不倒翁似的在原地前后摇摆:“这行走江湖,多余的感情就是负累,你听我的,心思都放在钱上,包你没空伤春悲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