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床头包袱里的地契翻出来,和谢天意挤着脑袋一起看,这回手背贴紧了手背,但谁也没察觉。
江思葭简单说了一遍广陵邑的来龙去脉,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她说:“等我到扬州安顿好了,就写信请你来。”
“真的吗?”
“真的!我们是朋友嘛!”江思葭拍了拍胸脯,本想将胳膊肘搭在他肩上,无奈身高确实有点悬殊,她很识时务地放弃了。
“那么,”谢天意顿了顿,忽然两手抓住她的臂膀,差点把她整个人都换了个面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如海上落霞般灿烂的光:“思葭,让我跟你一起去扬州吧!”
嘎巴一下,江思葭听到这句话又歪着脖子死了。
李惟骥呢?唐飞星呢?白马帮的人呢?这时候怎么没人拦了?谁来管管这个恋爱脑刀宗啊!
谢天意直到第二天送她上马车的时候还在努力自荐,罗列江思葭带上他的好处,比如背行李啦、打山贼啦、跟她聊天解闷,还能买东西付钱。
坏了,最后一条她是真心动。
不行,十五天之期还没到,她这本来就算“畏罪潜逃”,要是还把谢天意“顺便”带走了,李惟骥从阴山回来不得跟她拼命?
要是一怒之下颁个江湖悬赏令,那她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尽管谢天意再三信誓旦旦李惟骥不会追究她提前离开的事,任何后果他来承担,但江思葭半个字都不信,拜托,就李惟骥那个护犊子的性子,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会把账算在她头上。
江思葭唯一琢磨不透的是唐飞星,他居然默许了谢天意放走她。
“回去吧,别跟我耗着了,”江思葭拍了拍谢天意抓着车辕不肯松的手,“白马金羁才是你的家,好好珍惜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别像我一样失去了才怀念。”
马车缓慢地驶离了广都镇驿站,江思葭掀开帘子,闹哄哄的,一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刚巧从她鼻尖刮过,留下黏黏糊糊一抹糖。
她用食指蘸了尝一口,甜甜的,余光瞥见谢天意还呆呆站在原地,心念一动,冲他大声喊道:“喂!下次再见,请你吃糖葫芦啊——”
见面喂糖葫芦,这可是剑网3江湖最高礼仪!
马车在广都镇南部尽头右拐,江思葭背着包袱跳下来,给车夫递了两枚铜板,那车夫收了钱,赶着车离开前还望了她好几眼,大概心里在嘀咕,怎么会有这种要求?
没错,为了摆脱谢天意纠缠,江思葭花两枚铜板找了个车夫演戏。师父给的零钱还得省下来吃饭,她根本坐不起马车。
她跟谢天意到底不如裴砚那么熟,找裴砚借钱她是理直气壮天经地义,但谢天意嘛......想起昨天他凄惨地蹲她门口的画面,算了,最好还是不要再欠他的情了!
更何况,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路,见四下无人,迅速将包袱摘下来,在灌木丛中迅速换了衣服,包袱藏好,用碎石摆了个记号,环顾四周,暗暗记下附近的风景。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她努力回忆着成都地图,从广都镇西侧入口进,白马帮坐落于东郊外,谢天意应该已经从茶馆那边离开了。
第一次干这种事,她心脏噗噗地跳,衣服换了还是不踏实,浑身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条丝帕覆住半张脸。
低头佝腰,双手交握插在袖子里,穿过冷冷清清的后场,扎进热热闹闹的集市,最后从小巷钻到战场区红房子后面,观察片刻,这才溜进了门。
这座其貌不扬的红房子是阵营、战场、竞技场、绝境战场等pvp活动集大成的报名处,人流量堪比菜市场,江思葭一进去就被裹挟,十步里面五步都不是自己走的,保底被踩了三脚。
“让开让开!别耽误老子打战场!”
“曾媛呢!曾媛在哪!”
“我项链买错了,给我退货!”
江思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堆里爬出来,提了提脸上差点扯掉的丝巾,找到一身蓝色棉袍的冷允之,咳咳两声,压着嗓子说:“我有要紧事找腾云,能帮忙递个信吗?”
怕他听不清,还对着旁边的战功榜,食指在第三名上点了点。
冷允之木然道:“不能,你可以去找腾云的帮会接引人。”
“接引人?”
“统战帮会在每个主城均有联络点,负责人便被称为接引人。”
“那腾云的接引人在哪?”
冷允之给她画了个简易地图,标注联络点。
江思葭将地图倒转,自己又原地转了半个圈,这才把方位对上,出门兜兜转转,依旧是从无人的小巷摸过去,大约在衙门后方,她找到了一间院子的入口。
灰砖青瓦,屋脊与院墙均深覆绿苔,一片湿润的爬山虎从内墙爬到外墙,油油的宽叶垂缀门楣,江思葭迟疑地走上台阶,扣了扣脱漆的铜环。
一只乌鸦嘎嘎叫着从她脑门后面掠过,门里门外死一般寂静,她忽然毛骨悚然。
腾云好歹也是浩气前三的帮会,为何在主城的联络点如此破败?不指望你像白马帮一样气派,但至少不能是个鬼屋吧!
肯定搞错了,江思葭一边研究地图一边向外走,快到主街时,拐角处立着一块层层叠叠糊满了五花八门招募单的告示牌,江思葭扭头瞟了一眼,嗯?
她后退两步,伸手扶起右下角几乎被风吹脱掉的泛黄纸张。与其他崭新的、用好几种不同颜色墨水写成的花里胡哨单子不同,这张是简单的白纸黑字。
执笔者应常习碑拓,字大且正,笔锋苍劲有力,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简单说明帮会情况,欢迎浩气盟侠士加入,言辞恳切,落款帮会名是腾云。
江思葭看了许久。
柳鸣霄是会书法的,她刚入帮那会,正赶上新年歌会,上麦即可获得帮主寄出的一份小礼品,她收到的是一把题了长歌门派诗的折扇。
这不算什么,网购平台一搜几十页,后来两人成了情缘,她才知道竟是柳鸣霄亲手写的。
这几乎有些浪漫了,要知道柳鸣霄平时正经得近乎古板,她假装开玩笑问他为什么,难不成是对她的特殊关照?
柳鸣霄坦然说是,从巴陵反劫镖认识她开始,自己就别有用心。那时阵营斗争激烈,各方都在抢特殊职业,浩气这边很缺长歌的懵比圈,他千辛万苦骗了一个野生莫问进帮,必须花心思把人留下来。
江思葭:懂了,你对浩气才是真爱,跟老谢求情缘去吧!
往事不堪回首啊,究竟她和谢天意谁是恋爱脑还真不好说。江思葭对着那块告示牌静静笑了许久,笑完了把腾云那张纸撕下来,狠狠踩进泥里。
其实柳鸣霄没什么对不起她的,露水情缘而已,她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霸刀是个铁血阵营战士,他们有共同的理想,都想匡扶式微已久的浩气盟,只是她多了一点别的心思而已。
今天是李惟骥和叶乘风约定突袭的倒计时第五天,她甘愿冒险是为了浩气盟,为了腾云,不是为了柳鸣霄。
江思葭平复好了,捋捋甩飞的头发,转身,却见暗巷深处有一鬼魅般的白发男子,危冠道袍,长身玉立,一条皮革剑带斜挎左肋前,背后剑光熠熠,垂下一条青黛色的剑穗。
这道人默不作声站在那里不知多久,见江思葭终于回头,他面上似有怔忡之色,而后缓缓抽剑出鞘,剑尖斜下,就这么一步步朝她走来。
语气平淡却又包含着些许困惑:“敢问阁下,与我腾云有何深仇大恨?”
江思葭的大脑后知后觉拉响了警报,然而一看见那柄玄霜两枝缠绕而成的剑身,她灵光一现,想起了某个酷爱树杈子的纯阳故人。
她大喊一声:“等一下!我认识你!”
道人停下了,上下反复打量她,眼里的疑惑更甚。
“你让我想想!”江思葭急得团团转,笃定地说:“我真认识你,我也是腾云的!”
见道人提着剑又在靠近,她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那个,我们以前很熟的,你是腾云的御用镇山河,每次攻防接团,指挥都嗷嗷喊你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你跟李忘生一个姓对不对?不不不,我记得你称号是紫虚门下,你肯定姓祁!”
“祁、祁、祁——”
“齐归元!”
随着她这一声脱口而出,齐归元终于站住了,此刻江思葭后背已经贴在了告示牌上,两人之间近到呼吸可闻,她心惊胆战报出了自己名字,却见齐归元忽然眉峰蹙起,厉声道:
“撒谎!她早就死了!”